萧执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,上面是太祖皇帝雄浑有力的御笔,只是大多字迹都已因焚烧和岁月的侵蚀而模糊不清。
他凑近了,借着风灯的光,一字一句地辨认。
“……天命靡常,朕之后世……若遇国朝倾覆之危,可凭此诏……双龙玺合,方见海图……循图可至海外蓬勃之岛,岛有长生引……然,长生引非药,乃……炼化人心之毒……朕悔之晚矣,恐后人蹈吾覆辙……特留此诏,以警后世……闻氏天问,忠勇可嘉,擢锦衣卫同知,暗掌玄衣卫,护此秘辛……”
“闻氏天问”、“玄衣卫”、“海图”、“蹈吾覆辙”!
每一个字眼,都像一把重锤,狠狠敲击在萧执的心上。
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
原来所谓的长生秘藏,竟是太祖皇帝留下的一个横跨百年的警告!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目光投向木盒最底下的那件东西——一卷以金线紧紧捆扎的陈旧羊皮纸。
他颤抖着手解开金线,展开羊皮纸。
这是一份类似人员名录和职责纪要的档案,纸张已经泛黄发脆。
但首行那用朱砂写就的字迹,依旧清晰刺眼:
“玄衣卫初代指挥使,闻天问,字承影。太祖潜邸旧部,开国后授锦衣卫同知衔,实领密侦、护卫、及‘海图’守护之责。”
下面,罗列了数十个玄衣卫早期成员的代号和功绩,桩桩件件都与皇室最隐秘的事件相关。
而在档案的末尾,有一行用小楷墨笔写就的备注:
“天问公晚年急流勇退,感念圣恩,自请隐于皇陵侧,督造地宫秘藏。其后人闻世昌,迁居京城,渐离核心。”
闻世昌!
萧执握着羊皮纸的手,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。
太后的生父,当朝国丈闻老太爷,他的本名,就叫闻世昌!
太后的家族,竟然与这神秘的玄衣卫、与这太祖秘藏,有着如此深不见底的渊源!
那她多年来对自己若有若无的钳制,对魏渊毫不掩饰的敌意,难道都与这个秘密有关?
无数线索在萧执的脑中激烈碰撞、炸开,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毁。
就在此时,一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“嗡……嗡嗡……”
一阵极其微弱、却持续不断的嗡鸣声,在死寂的石室中突兀地响起。
守在门口的两名影卫立刻警觉地握住了刀柄,目光如电,循声望去。
萧执也猛然回头。
声音的源头,并非来自机关,而是来自软榻上昏迷不醒的魏渊——准确地说,是他枕边那串从不离身的紫檀佛珠!
那串被他摩挲了半生的佛珠,此刻正以一种极高的频率轻微震颤着,发出如同蜂鸣般的声音。
与此同时,石台上木盒中的那半枚“双龙玺”,竟也似有所感,在昏暗的灯光下,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、温润如水的光泽,与佛珠的嗡鸣遥相呼应,形成某种难以言喻的共振。
萧执心中掀起滔天骇浪。
魏渊……他的佛珠,为何会与大燕皇室最核心的秘藏之物产生联系?!
他究竟还藏着多少自己不知道的秘密?
他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,知道此地不宜久留。
他迅速将那半枚双龙玺、遗诏残卷、以及那卷致命的羊皮纸仔细收好,紧紧贴身放入怀中。
无论如何,当务之急,是带着魏渊和这些足以颠覆朝野的发现,安全离开!
而在他们身后那道刚刚关闭的石门之外,甬道的入口处,阿丑的脸色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。
他单膝跪地,一只手按在地面,感受着从地底深处传来的、石门关闭时那微弱的震动。
而在他的另一只手中,正捏着一只早已没了气息的灰色信鸽。
他从鸽腿的细竹管中,捻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。
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字,笔迹潦草而急切,正是出自那守陵总管曹无为之手。
“龙已入穴,惊蛰未至。”
这没头没尾的八个字,显然是用某种约定好的暗语发出的。
阿丑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收好,目光如刀,缓缓扫过不远处依旧跪伏在地、身体因寒冷与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曹无为。
这个老阉人,果然不只是鲁王安插的眼线。
他的背后,还有一股更隐秘、更可怕的势力。
“惊蛰未至”……这是在警告对方,时机未到,不要现在动手?
还是……在提醒对方,只需静待某个信号,便可收网?
阿丑感到一张无形无质、却又密不透风的大网,正在这片看似平静的皇陵周围,悄无声息地收紧。
而他们,正处于这张网的最中心。
地宫深处,萧执已抱起魏渊冰冷的身躯,对诸葛明和影卫们下达了最简洁的命令:“撤!”
一行人没有任何耽搁,抬着软榻,迅速沿着原路退出石室。
甬道中,只有他们急促却有条不紊的脚步声。
当他们终于穿过那条漫长而压抑的通道,重新看到入口处透进来的、清晨熹微的光亮时,那扇由诸葛明开启的、通往外界的厚重石门,正静静地敞开着,仿佛在迎接他们的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