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等的时间并不长。
子时三刻,更夫的梆子声刚在远处的街角敲响,院门便被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。
阿丑的身影如一片融化的夜色,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,身后还拖着一个被堵了嘴、反剪双手的灰衣男子。
那人被押到院中,直接按跪在湿冷的青石板上。
他约莫四十来岁,身形干瘦,一身太医院杂役的短衫,沾满了泥土和露水。
被夜风吹得冰凉的脸上,一双眼睛却出奇地平静,没有挣扎,没有恐惧,仿佛他不是被捕,只是赴一场早就定下的约。
阿丑没有理会那人,快步入内,将几卷用油布包好的泛黄卷册双手捧到魏渊榻前。
魏渊的目光越过卷册,落在了院中那人身上。
他抬了抬下巴。
阿丑会意,转身出去,一把扯掉了那杂役嘴里的布团。
那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,抬起头,看向静室里那片晦暗的阴影,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,仿佛是在嘲讽这徒劳的抓捕。
随即,他喉结猛地一滚,像是吞咽了什么东西,整个身子骤然绷紧,又瞬间瘫软下去,如一袋被抽空了骨头的谷糠。
一缕黑血,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渗出。
阿丑立刻蹲下,食指探向他的鼻息,片刻后,站起身,对着屋内沉默地摇了摇头。
魏渊闭了一下眼睛,眼睫在灯火下投下两道脆弱的影。
再睁开时,里面已是一片沉寂的冰海。
“查他入宫前的底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却像铁钉敲入木板,没有一丝颤抖。
屋内的气氛因这猝然的死亡而凝固。
莫问从廊下进来,先是看了一眼院中的尸体,眉头紧锁,随即绕过阿丑,径直走向小几,将那几卷从死者怀中搜出的脉案在灯下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纸张因年深日久而发脆,边缘已泛起毛边。
“素问姑娘,劳你过来掌掌眼。”莫问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。
偏房的门被推开,林素问披着外衣匆匆赶来,睡眼惺忪,发髻也有些散乱。
但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工整却暗藏玄机的字迹上时,整个人瞬间清醒了。
“……永昌三年,秋,七月,圣人脉浮而涩,夜不能寐,偶见惊悸……”她指着其中一行,声音因专注而压低,“莫先生,你看此处,以及后面八月、九月的记录,症状几乎一致。若只看这一句,与寻常的阴虚火旺、心神不宁极为相似。但……”
她的指尖顺着那行字缓缓下滑,“若连续三个月出现,且入秋换季时症状加剧而非缓解,便绝不可能是单纯的失眠或虚火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脑海中飞快地搜寻着什么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确定。
“这更像……某种慢性毒药的早期表现。毒性不烈,却能日积月累,耗损心血,从内里掏空一个人的根基。”她蹙眉道,“我在苗疆游历时,曾见过类似的案例,中毒者起初只是烦躁失眠,最后却心力衰竭而死。只是……我记不清那毒的具体来路了。”
莫问没有追问,他将林素问的指证原话用炭笔记在一旁,然后小心地将那几页关键的脉案单独抽出,放到一个干净的托盘里,呈到魏渊面前。
魏渊听完了莫问的低声复述,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伸出两根苍白的手指,拈起其中一页,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边,仿佛能透过这几十年的光阴,触摸到当年那位执笔太医落笔时的犹豫与惊惧。
过了很久,久到灯芯都爆开一朵小小的火花,他才开口,声音低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“先帝晚年,曾对老奴说过一句话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他说,‘朕这身子,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啃着,却找不到那东西在哪儿。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