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奴当时以为,是他多疑了一辈子,临老了,连自己的影子都信不过。如今看来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唇边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,“他说的不是猜疑,是实情。”
话音落下,屋内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。
阿丑站在门边,背对着灯火,脸上的神情看不分明,只有握着刀柄的指节因为用力而一根根凸起,泛着青白。
就在这时,柳明轩顶着一身寒气从外面赶了回来,他先是瞥了一眼院中已经被盖上白布的尸体,然后快步走到廊下,对着门内拱手,声音因急促而显得有些发紧。
“魏爷,人验过了。是咬了藏在臼齿里的毒囊自尽的,毒是砒霜混了乌头,剧毒,发作极快,神仙难救。”
一直沉默的阿丑此时接口道:“已经查到此人在内务府的入宫记录。署名王贵,四年前经人引荐入太医院当杂役,专责打扫档案库、整理旧档。此人平日沉默寡言,从不与人深交,没人留意过他的来历。但‘鸦群’在他所住的偏僻杂役房里,搜出了一本账册。”
柳明轩面色一凛,显然他也刚得到这个消息。
阿丑的声音更低了:“账册上记录了他每月都会从一个叫‘德胜堂’的铺子里支取一笔银两,不多,刚好够寻常人家一月开销。但这笔钱,从三年前开始,每月初一,分文不差,从未间断。”
“德胜堂?”柳明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眉心紧蹙,“那是京城有名的药铺,东家是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便被魏渊打断了。
“德胜堂,”魏渊的声音平静地响起,将所有线索串成了最后一环,“是闻家在京城开的十几家药铺之一。”
闻家。
那个在法照募捐账册上留下一个潦草“闻”字的功德主。
那个树大根深、商号遍布南北的世家。
窗外,三更的梆子声幽幽传来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莫问将那几卷要命的脉案小心收起,放入魏渊枕边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,又替他掖了掖被角。
阿丑转身走出静室,站在院中,对角落里一个鬼魅般的身影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那身影一点头,正是影卫统领之一的寒鸦,他足尖在廊柱上轻轻一点,便如一只夜枭般悄无声息地翻上屋顶,几个起落,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。
魏渊重新靠回枕上,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,但所有人都知道,他没有睡着。
这具病体之内,那颗算计人心的脑子,正以一种常人无法想象的速度飞快运转着。
莫问在门边站了片刻,见他似乎不想再说话,便叹了口气,轻轻带上了门。
屋内,只剩一盏孤灯。
灯火被门缝里钻进的微风吹得微微晃动,映在墙上的影子,像是一颗在不安中无声搏动的心脏。
风停了。
方才还呼啸着拍打窗纸的夜风,不知何时竟完全止歇。
天地间陷入一种诡异的、令人窒息的静。
这突如其来的静,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头发紧。
魏渊的眼睫在黑暗中轻轻一颤。
他没有睁眼,只是侧耳倾听。
那不是平日里宫城入夜后的寂静,不是万籁俱寂的安宁。
而是一种被强行压制下的死寂,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,在所有人尚未察觉的时候,已经悄然收紧,将这片宫阙连同里面所有沉睡或醒着的人,都牢牢罩住,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