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子,”阿丑的声音被压成了一条线,几乎贴着地砖传来,却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急促,“出事了。”
魏渊靠在枕上,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仿佛早已预料到这深夜的闯入。
他只是将那串已经盘得温润如玉的紫檀佛珠,在指间捻得更慢了一分。
“说。”一个字,沙哑,平静。
“宫里传来的消息,两条。”阿丑的头垂得更低,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,“第一,乾元殿的小顺子,失踪了。傍晚收工后便未回住处,尚膳监的人以为他溜出去顽,直到方才宵禁落锁仍不见人影,才报了上去。奴才的暗桩去他铺上查过,铺盖冰凉,人确实一夜未归。”
静室内,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,将榻上那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阿丑顿了顿,喉结滚动,咽下一口冰冷的唾沫,才继续道:“第二,就在半个时辰前,保管先帝医药记录的太监孙德胜,被发现……自缢于太医院的值房内。”
此言一出,廊下原本规律的捣药声戛然而止。
莫问的身影在门帘外僵住,显然是听见了。
魏渊手中的佛珠,终于停了。
他缓缓睁开眼,那双在昏暗中深不见底的眸子,没有半分惊诧,反而像一口古井,倒映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不起一丝波澜。
他没有问小顺子可能去了哪里,也没有问孙德胜为何自缢,而是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。
“小顺子今日,和谁说过话?”
这个问题让跪在地上的阿丑和门外的柳明轩都愣了一下。
柳明轩刚从刑部赶来,正想汇报孙德胜案的初步勘查,此刻被魏渊这句问话打断,一时竟没能接上。
阿丑反应极快,立刻回道:“暗桩报,他昨日下午,曾在伙房后门外的巷子里,与……柳大人说过几句话。”
瞬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柳明轩身上。
柳明轩面色一紧,连忙拱手,对着门帘的方向急急解释道:“魏爷,下官昨日下值后,确实抄近路穿过伙房后巷,见那小太监在扫落叶,神情有些恍惚。下官……下官只是随口问了一句,今日膳房可有什么新鲜菜色,想着给您带些开胃的小食。他回说刚到了一批上好的秋梨,汁多甘甜。仅此而已,再无他话。”
他说得急切,生怕这句无心的问候给魏渊的布局带来什么不可挽回的麻烦。
静室内沉默了片刻。
“一句寻常问答……”魏渊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若有人正盯着他,想从他嘴里撬出东西,你这个刑部郎中的出现,便足够让对方紧张到提前动手了。”
柳明轩的背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
他这才意识到,在这样一张弥天大网里,任何一个不经意的举动,都可能成为扯动全局的引线。
阿丑此时又补了一句:“主子,孙德胜的尸身,刑部仵作已经查验过,确认为自缢。脖颈的勒痕与房梁上的绳结、死者自身的体重完全吻合,现场亦无打斗痕迹。只是……”
他抬起头,桌上的纸只写了几行字,像是登记某批旧档的编号,最后一行尚未写完,笔就搁在了砚台上,墨迹……未干。”
柳明轩立刻接口道:“魏爷,下官已命人将那张纸原样取回,加急封存在了刑部的档案房,绝不会有第二个人看到。”
魏渊听完,沉默了许久,久到连灯花爆开的轻响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取来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,“我要亲眼看看。”
“你的身子……”门帘被掀开,莫问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走了进来,面色沉郁如水。
他正好听见魏渊那句话,眉头皱得死紧,“你现在这副样子,心血耗损过度,再看那些勾心斗角的东西,脑子撑得住,这副骨血可撑不住。”
他将药碗重重地放在榻边的小几上,伸手搭上魏渊的脉腕。
指腹下的脉搏细弱而急促,像一根即将绷断的琴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