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渊没有回话,甚至没有看他一眼。
他只是伸出手,端起那只尚在发烫的药碗,双目紧闭,一仰头,便将那满碗苦涩的药汁尽数灌了下去。
药液顺着他的嘴角滑下一缕,在他苍白的下颌上留下一道深褐色的痕迹。
他将空碗递还给莫问,哑声道:“撑得住。”
三个字,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铁屑。
莫问接过空碗,看着他那双因为强行压制病体而泛起血丝的眼睛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重重叹了口气,转身出门去取自己的药箱,准备随时应对不测。
柳明轩不敢耽搁,亲自策马,顶着深夜的寒风赶回刑部,又一阵风似的奔回行辕。
当他将那张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纸条呈上时,更漏已经敲过二更。
纸条在小几上缓缓摊开,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上面几行字迹。
笔迹工整,是典型的内廷文书体,一丝不苟,却在收尾处显出仓促的慌乱。
“永昌二年三月,录太医院旧档,卷七至卷十二,内载……先帝脉案详录,其中……”
“其中”二字之后,最后一笔被猛地拖拽出去,像一道惊惶的伤口,在纸上划下长长的一道,然后戛然而止。
魏渊的视线就钉在那道墨痕上,瞳孔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点。
良久,他抬起眼,看向柳明轩:“他写到的‘卷七至卷十二’,正是记载先帝从启用‘养生丹’到驾崩前那段时日脉案的关键卷宗。孙德胜是太医院的老人,掌管旧档三十年,只有他知道这些卷宗藏在何处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冷,像冬日里结在窗棱上的冰。
“若这些卷宗已被人提前调走、篡改甚至销毁,那么孙德胜的死,便不是自缢。”他一字一顿,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,“是灭口。”
话音未落,一直静立在旁的阿丑身形一晃,已如鬼魅般掠至门口,没有回头,只对外头守着的影卫低喝了一声:“传令!‘寒鸦’、‘画皮’各带一队,立刻封锁太医院档案库,今夜,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!”
命令在夜色中迅速传开,带起一阵细微的衣袂破风声,随即又归于沉寂。
静室内的油灯,不知被哪阵穿堂风吹得狠狠跳了几下,光影在魏渊脸上明明灭灭。
他闭上眼,重新靠回枕上,呼吸比方才又急促了几分,胸口微微起伏。
阿丑回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主子,命令已下达。”
魏渊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再说话。
他再次睁开眼,目光掠过小几上那张薄薄的纸,那道未尽的笔锋像一个巨大的问号,悬在所有人的心头。
末了,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,像是在问自己,又像是在告诉这屋里的每一个人。
“那封血诏还没焐热,”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看不出情绪的弧度,“就已经死了两个了。”
屋内死一般的寂静,无人接话。
只有窗外夜风呼啸,卷起枯枝败叶,撞在窗纸上,发出沙沙的、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,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急切地在寻找一条能够钻进来的缝隙。
魏渊不再言语,只是闭着眼,指尖重新捻起了那串佛珠,一颗,一颗,缓慢而规律。
他像一只蛰伏在蛛网中心的蜘蛛,静静地感受着这张遍布京城的无形大网上,任何一丝最细微的震颤。
他在等。
等下一个被惊动的猎物,自己撞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