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一片死寂,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萧执一直静静地听着,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一方玉石镇纸。
直到魏渊话音落下许久,他才缓缓抬起眼。
那双曾经清澈的眸子里,此刻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。
他盯着魏渊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,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清冽:“若朕此刻下旨,将张玄下狱查办,朝野上下,会否就此坐实了‘魏渊把持圣听,构陷忠良’的说法?”
他问得直接,像一把淬了冰的刀,直插要害。
魏渊垂下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。
他似乎在思索,又似乎只是在平复呼吸。
“陛下,”他再次开口,声音平稳,“查办张玄,是下下策。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,反而落人口实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眼,目光与萧执在空中相撞,清明而锐利。
“不必查张玄,当查法照。”
“法照的弟子,在永宁镇疫情尚未公开于京城之前,曾持重金,频繁出入城西几家大药铺,大量采购金银花、连翘等防疫药材。若他不知将有疫情,此举是囤积居奇,发国难财;可若他提前知晓……那他买药,便不是为了牟利,而是有备而来。”
话音落下,萧执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剑!
他握着镇纸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有备而来。
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层层迷雾。
这不是简单的借天灾攻讦,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人祸!
“刘喜!”萧执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。
“奴才在!”刘喜一个激灵,连忙上前。
“传朕旨意!”萧执站起身,目光如炬,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,“命阿丑即刻领羽林卫,查封东城法照禅院!给朕一间房一间房地搜!所有药材仓库、往来账册、信件文书,片纸不得遗漏!法照及其所有弟子,全部就地看押,不许任何人与外界接触!”
“遵旨!”刘喜领命,匆匆退下。
殿内的气氛,因这一道雷霆万钧的旨意而瞬间绷紧。
魏渊看着那个因愤怒而身形微颤的少年帝王,缓缓从矮凳上站起,躬身告退:“臣,恭请圣安。”
他转身,向殿外走去,脚步依旧不快,背影却透着一股耗尽气力后的萧索。
“渊哥。”
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迈出门槛时,身后传来了萧执的声音。
那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无形的线,将他牢牢定在原地。
魏渊的脚步顿住了。他没有立刻回头,只是身形僵了一瞬。
他听到萧执仍坐在案后,沉默了一下,才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调,问出了那句话。
“你说这瘟疫,当真只是天灾?”
魏渊背对着他,殿外的天光从门帘缝隙透进来,勾勒出他消瘦的轮廓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萧执以为他不会回答。
然后,他才用一种极轻,却足以让殿内之人听清的声音,慢慢说道:
“陛下,不是所有的天灾,都只是天灾。”
话音落下,他没有再停留,抬脚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,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帘之后。
萧执独自坐在空旷的偏殿里,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弹。
他手中的朱笔不知何时已搁在了面前的宣纸上,一点殷红的墨迹迅速洇开,像一滴凝固的血,他却没有察觉。
殿外的天色,依旧是沉沉的青灰色。
偏殿的烛火彻夜未熄。
阿丑领旨之后,没有片刻耽搁,甚至未回行辕复命,便直接在宫中调集了十名潜伏于禁军中的影卫,迅速换上寻常百姓的便服,如几道融入晨雾的影子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宫城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