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未亮透,更鼓刚敲过五更三点,静室的门便被极轻地推开。
莫问端着一碗尚冒着热气的浓黑药汤,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。
那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涩苦气味,瞬间压过了室内残存的参汤香气,蛮横地占据了每一寸空气。
靠在枕上的魏渊闻到这股熟悉的味道,长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,眉头也随之蹙起。
这药是莫问的独门方子,以毒攻毒,吊着他一口气的续命汤,只是那滋味,每一次都像是在将五脏六腑重新淬炼一遍,苦得刮骨。
他没有耽搁,接过那只粗陶碗,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,滚烫。
他未曾吹凉,便仰起头,喉结滚动,将那碗能让寻常壮汉当场呕出的药汤一口气灌了下去。
汤液顺着喉管灼烧而下,像一条滚烫的铁线,直坠入胃里,激得他额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他闭着眼,缓了几息,才将那股顶上喉头的恶心感强压下去。
莫问适时地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,另一只手已然搭上了魏渊的手腕。
指腹下,那脉搏如游丝,却比昨夜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韧劲。
“气是提着了一点,”莫问收回手,声音里听不出喜忧,“但虎狼之药,终究是借来的力气,撑不住太久。”
“够撑到出宫就行。”魏渊用帕子印了印唇角,没有沾上任何药渍。
他将帕子仔细叠好,放在枕边,动作从容得仿佛方才饮下的不是毒药,而是一盏清茶。
晨雾弥漫,天色是青灰色的,像一块未染透的麻布。
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行辕侧门悄然驶出,车轮碾过带着露水的石板路,几乎没有发出声响。
车厢内,魏渊闭目养神,莫问坐在他对面,药箱就放在脚边。
阿丑则骑马跟在车旁,一身寻常武人的打扮,斗笠压得很低,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颌线。
马车穿过晨雾中尚在沉睡的街道,在宫城西侧一座偏僻的角门前停下。
阿丑翻身下马,上前与守门的禁军低声对了口令,验过腰牌,那扇沉重的宫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。
马车没有在外廷停留,径直驶入内廷,最终在养心殿后方一条僻静的甬道旁稳稳停住。
车帘掀开,一股比外面更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,带着皇家禁苑独有的松柏与泥土的气息。
魏渊被阿丑和莫问一左一右扶着下了车。
双脚落地的瞬间,他膝盖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,整个人向左侧倾斜。
阿丑的手臂如铁钳般稳住了他。
魏渊只停顿了一息,便自己站稳了身子,不动声色地松开了阿丑的手。
他垂眸,理了理微皱的衣领,那身深青色的常服穿在他身上,显得身形愈发单薄。
他抬起脚,一步一步,沉稳地走上通往偏殿的台阶。
阿丑紧随其后,目光如鹰隼,警惕地扫过廊下每一根朱红的柱子,每一个垂手侍立的内侍。
养心殿偏殿内,烛火通明,早已驱散了清晨的寒意。
萧执端坐于御案之后,一身玄色龙纹常服,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。
他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又清减了些,眉宇间的稚气被一种沉郁的威严所取代。
他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,摊着一张永宁镇的舆图,上面用朱笔圈画出几处地点,旁边还压着几份御史联名弹劾的密折,封皮上的“急奏”二字格外醒目。
刘喜躬着身,悄无声息地为魏渊端来一张云纹矮凳。
“谢陛下。”魏渊的声音比上次进宫时明显低哑了几分,带着药物强行提气后的沙砾感。
他坐下时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像一杆宁折不弯的竹。
他没有寒暄,直接切入正题,将永宁镇的实情一五一十地禀报。
从隔离区内外的情绪对立,到药材短缺的真实程度,再到民间谣言的源头与传播路径。
他的叙述冷静而克制,没有夸大一分危险,也没有轻描淡写半句艰难。
“……昨日起,‘阉宦致灾,天谴大燕’的流言已从镇上蔓延至周边村落。臣派人查过,最早散播此言论的,是几个自称云游至此的僧人,其背后,与钦天监副监正张玄、东城法照禅院往来密切。”
他说到此处时,语速刻意放缓,目光平静地看着案上那跳动的烛火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朝堂旧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