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丑领旨之后,没有片刻耽搁,甚至未回行辕复命,便直接在宫中调集了十名潜伏于禁军中的影卫,迅速换上寻常百姓的便服,如几道融入晨雾的影子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宫城深处。
与此同时,他以羽林卫统领的名义,持金牌向五城兵马司借调了二十名精锐,令其换防至东城,将那座香火不算鼎盛的报国寺禅院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道猝然划破晨雾的闪电,没有给任何人通风报信的机会。
当阿丑一脚踹开禅院后院那扇虚掩的柴门时,一股混杂着松油和纸张燃烧的焦糊味便扑面而来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蹲在火盆前的身影。
法照,那个在情报中被描述为“宝相庄严,颇有道行”的天竺僧人,此刻正慌乱地将一叠厚厚的信件往熊熊燃烧的火盆里猛塞。
他的动作因恐惧而显得笨拙,几张信纸飘落在地,还未来得及被火舌舔舐。
阿丑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。
他一个箭步上前,侧身一脚,精准地踢中了火盆的底座。
那只烧得通红的铜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带着火星与灰烬翻滚着砸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未烧尽的信纸如一群垂死的黑蝴蝶,四散飞扬。
“拿下!”
阿丑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。
话音未落,两名影卫已如鬼魅般欺身而上,一左一右,反剪住法照的双臂,膝盖重重地压在他的背上。
法照那张因养尊处优而显得有些肥胖的脸被死死按在冰凉的石板上,沾满了尘土和草屑。
“阿弥陀佛……”他嘴唇哆嗦着,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,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,“贫僧只是……只是通过星象预见了疫病,心怀慈悲,提前备些药材防灾,何罪……何罪之有?”
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空洞和可笑。
阿丑根本没看他,只是弯腰,用剑鞘的末端小心翼翼地拨开灰烬,将那些烧得残缺不全的信纸一一捡起,吹掉上面的浮灰,交到紧随其后进来的柳明轩手中。
柳明轩接过信纸,神色凝重。
这些信件的边缘已被烧焦,字迹也大多模糊不清,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频繁出现的字眼:“钦天监”、“张玄”、“时机”、“引子”。
阿丑的目光在那些字眼上短暂停留,随即抬起头,用下巴朝禅院深处指了指,对身后的影卫做了个手势。
“搜。”
一个字,如一把冰冷的钥匙,打开了这座伪装成清修之地的囚笼。
搜查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。
禅院不大,但影卫们搜得极细,连佛像底座的空隙和墙壁的夹层都没有放过。
柳明轩则带着两名从刑部借来的书吏,开始清点禅院的账册和往来文书。
真正的发现来自西厢房。
一名影卫在敲击一间堆放杂物的禅房地面时,听到了空洞的回响。
他撬开三块青砖,一个通往地下的暗门赫然出现。
一股浓郁的药材混合着泥土的霉味,从黑漆漆的洞口里喷涌而出。
地窖不大,却满满当当堆了十几个巨大的麻袋。
麻袋被搬到院中,解开口子,金银花、连翘、黄芩、板蓝根……全是永宁镇此刻最紧缺的防疫药材。
柳明轩命人粗略称重估算,所有药材加起来,至少有三百斤。
这绝不是一个僧人“提前防灾”所能解释的数量。
“阿丑大人,”柳明轩快步走到阿丑身边,压低了声音,手中的账册被他捏得死紧,“你看这里。”
他指着账册上的一处记录,声音里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骇:“这些药材,是分批购入的。最早的一笔,在……在永宁镇第一例发热病人上报官府前的第七日。”
第七日。
这个时间点像一根淬了毒的钢针,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。
阿丑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,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,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。
他缓缓转过头,目光落在被按在地上的法照身上。
那目光没有杀意,却比任何刀剑都来得冰冷,仿佛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东西。
他依然没有开口问话。
审讯,不是他的事,他的任务,是把证据带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