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渊煦仍闲懒地躺着,不动如山,季泽先起身,挪至车门时还好脾气地回头:“右相打算怎么查?”
褚渊煦敲击大腿的手指一顿,别有深意地开口:“太子坚称没有狐妖,合该太子查明真相。”他眼睛都没睁,摆明了不管不顾。
季泽嘴角扯开一抹冷笑,再不多言,走进了日头正好的寒天。
为查清张永良的案子,季泽在芷阳县待过一段时间,但对狐妖作祟的命案只能算略有耳闻,半年前起,陆陆续续发生了五起命案,死者均是男子,县廷判定是狐妖所杀。
至于为何会以如此荒唐的判定结案,季泽不知细节,左右根源是弃百姓于不顾的张永良。
季泽来到县廷,县令被捕,县丞被杀,眼下只有狱掾勉强说得上话。
狱掾姓楚,上了年纪,满头花发,略有耳背,看到太子前来,忙恭敬相迎,并在太子表明来意后,极有效率地奉上了五起命案的案卷。
五起命案共通点多,案发地均在死者自家卧房,尸体被发现时均仰躺在床上,全身精血流尽,浸透被褥,地上散落白色狐狸毛,家人称案发前几日,看到过狐狸的身影、听到过狐狸的叫声。
“坊间都传是狐妖做的。”楚狱掾犹犹豫豫地说,“传闻白狐要吸男子的精气修炼,是对得上的。”
季泽瞥向楚狱掾,问:“县廷的人撞见过白狐?”
楚狱掾:“那倒没有,可这样凄惨的死法,屋子里还都是狐狸毛,不是狐妖,又能是谁呢?”
季泽:“死者家人呢?”
楚狱掾苦恼地回:“要么不在家,要么完全没嫌疑,出事的时候,他们什么动静都没听着,那不就得是狐妖才能无声无息,夺走五条人命?”
季泽:“查过死者与什么人结仇吗?”
楚狱掾叹气:“都没有仇人。”
没有仇人、没有目击者,死因和现场都指向虚无缥缈的狐妖。
线索太少,季泽垂眸看着五份相似的、皆只有寥寥几行字的案卷,烦躁地叹了口气。因张永良从不管县廷正务,芷阳县处理案件由来是这般草率的态度,凶手敢以狐妖做幌子犯案,恐怕也是深知县廷的脾性。
案件疑点颇多,季泽还得亲自从头查起,他偏头问身旁低头站着的楚狱掾,不抱希望地问:“除死因死状,五名死者之间还有共通点吗?比如他们是否互相认识,或有共同的爱好。”
岂料,狱掾想了片刻后回:“他们生前都爱去听花阁。”
“听花阁?”
“城东的乐坊,查案时,死者家人提到过。”
案卷未记录,那就是无人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过,此刻能得知,全仰赖楚狱掾记性不错。
乐坊没准是个能找到突破口的捷径,季泽婉拒楚狱掾陪同的提议,独自前往听花阁。
白天乐坊大多清冷,季泽踏入时却觉得过于清冷,清冷之外还有股诡异的、剑拔弩张的氛围。
待他脚步一转,走进正厅,季泽明了原委。
两排禁军精锐,人人佩刀站立两侧,清出一条无人敢走的宽敞大道。诺大的听花阁正厅,被冷兵器酿出肃杀,精致的矮桌被胡乱地踢飞在墙角,稀疏的客人被赶到边缘,不能离开,惴惴不安地发着抖。听花阁的鸨母也在发抖,穿金戴银粉黛浓重的中年女子,缩着身子佝着腰,卑微地跪在最前头。
一张雕花华丽的木榻摆在最前方,上头坐着的人,斜倚一侧扶手,姿态懒散倨傲,仅背影,季泽亦不必多想,也知道是褚渊煦。
完全想不通这人用意。
但大秦右相褚渊煦向来喜怒无常,手段狠辣,行事悖逆常伦,偏偏权势滔天。他亮明身份,携禁军踏入听花阁,阁中众人只会瑟缩反省自己倒霉怎么遇到了瘟神,无人敢置喙半句。
季泽从容地走上中央被禁军清出的大道,出现在褚渊煦眼前时,语气冷淡地问:“右相这是在发哪门子疯?”
褚渊煦抬眸看向季泽,须臾微浅地扬起嘴角:“在赏听花阁的姑娘抚琴。”
季泽蹙眉转头,台上确有姑娘在抚琴,衣衫轻薄,指尖发颤,额冒豆大汗珠,台下还站着许多女子,挤在一堆面露惊慌,看样子是要逐个上台抚琴。
季泽回头:“右相奉陛下之命当彻查狐妖杀人案件,却于此处大张旗鼓寻欢作乐,不怕陛下怪罪吗?”
褚渊煦不疾不徐地端起鸨母奉上的热茶,抿了一口后,淡然地笑言:“那就要看陛下会信臣还是太子了。”说罢,褚渊煦将茶盏递回,向季泽扫去嘲弄的一眼。
杀人诛心。
褚渊煦抬手幅度极小地一挥,让台上换人。
季泽面色一沉,微眯的眼眸锁在褚渊煦身上,露出不解,他向褚渊煦靠近一步,情况有点古怪,右相虽是个捉摸不透的人,偷懒坐收渔翁之利也属正常,但褚渊煦行事必带目的。
又靠近一步,如此声势浩大,当…
褚渊煦的目光越过季泽,忽然拉平了唇角,手指轻点,淡漠开口:“弹错了一个音,拖下去砍掉一只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