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有异议。”
这道声音太熟悉了,又是右相,季泽不必回头,也能想象此刻右相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态,他站得更板正了些,眉峰微蹙。
芷阳县县令张永良贪腐案证据确凿,右相还能提出异议?
右相褚渊煦上前两步,和太子季泽站到同一排,沉声道:“张永良受狐妖蛊惑,才行贪腐,情有可原。”
“荒谬!”季泽转头瞪视褚渊煦,不曾想右相为给张永良脱罪,竟胡言乱语。
褚渊煦装作恳切:“昨日太子将张家上下两百余口人,连同不过三岁的家仆幺女皆收押至天牢,恐令天下文臣寒心。”
季泽:“张永良贪墨近百万两黄金,谋杀二十三人,罪当抄满门!”
褚渊煦看都不看季泽,义正言辞:“狐妖惑心,此案尚有隐情,当细查,太子却草草定案,视律法为何物?”
季泽快要遏制不住怒火,冷硬道:“此案孤查了半月,桩桩件件皆张永良所为,绝无草率。怪力乱神,皆为虚妄,还望右相不要被己迷了心智。”
褚渊煦冷哼:“何为虚妄?芷阳县自古流传狐妖之说,近半年更有狐妖行祟,正对上那二十三条人命案的时间。”
季泽:“牵强附会,生拉硬扯,这就是右相作风?”
褚渊煦:“疑点当前,不闻不问,是不如太子作风敷衍。”
季泽向褚渊煦逼近一步:“孤是听闻右相与张永良常有书信往来,右相收了贿赂,要徇私枉法?但咬死狐妖虚言,颇显右相神志昏乱。”
褚渊煦勾唇浅笑:“确有书信往来,皆收于府上,反证臣分文未取,倒是太子…”褚渊煦忽地拖长语调:“赃银缺了三十万两白银,张大人言明是受太子所托为太子塑金身。”
“哐当——”一声巨响,大殿一瞬静若寒潭。
端坐上首的皇帝随手将接了热茶的茶盏掷到地上,陶片四溅,氤氲热气倏忽即散。
季泽噤声,甩袖转身,抬头看向上首,眸间闪过一丝隐忧。
陛下多疑,亲佞臣右相,疏忠良太子。
“既争执不休。”皇帝敛眸肃声,“你们去芷阳县查清有无狐妖作祟。”
“什么?”季泽不可置信。
皇帝不欲多言,抬手轻慢地挥了挥:“退朝吧。”
褚渊煦:“陛下,太子心有偏见,恐偏私臆断。”
季泽深吸一口气:“绝无可能。”
皇帝却说:“那太子就别带人了。”
季泽:“什么?”
皇帝:“右相带一支禁军精锐去吧。”
话已至此,尘埃落定,宦官高声唱喏:“退朝——”
***
行至芷阳县的马车上,静如死地。
季泽一脸严峻地死死盯着褚渊煦,褚渊煦慵懒地侧躺在自己的马车上,手撑着额头,眼睛都闭上了。
芷阳县确有几桩声称狐妖作祟的命案,但与张永良绝无干系,张永良任县令二十余年,搜刮民脂民膏,极尽敛财之能,被新上任县丞识破后,买凶谋杀县丞全家二十三口人,只余一个十二岁的孩童,逃入咸阳,拦住了季泽的马车。
案件逻辑清晰,证据链完整,就算有狐妖惑心,张永良也逃不脱诛九族的判决。
“右相是得失心疯了吗?”季泽平静地问。纵使褚渊煦与他政见不合已久,两人常于朝堂上发生冲突,但如前一日的辩驳,亦堪称离奇扑朔。
褚渊煦不应,白皙纤长的手指屈在大腿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。他是本朝最年轻的丞相,只比及冠不久的季泽长了几岁,生了副不输季泽的好皮相,可周身气场却沾染煞气,上挑的丹凤眼搭上微浅的瞳色,美则美矣,却凶戾异常。
季泽有双相似的丹凤眼,瞳色却暗许多,少了几分的煞气,多了浑然天成的贵气和不常流露的威严,他语气很淡地试探:“张永良给了右相什么?黄金?美人?”
问是这么问,季泽并不信褚渊煦企图保下张永良,是因收了贿,这位大秦朝堂上最受帝王青睐的臣,什么都不缺。
褚渊煦不情不愿地半掀起眼皮,散漫无礼道:“太子若想走去芷阳,尽可直言。”
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声音在马车内清晰可闻,里里外外都是右相的人,这是提醒也是威胁,季泽眸中划过冷意,探究之色更浓,却不再开口。
车里坐了被迫识趣的人,接下来的路便更安静了。芷阳离咸阳不过半天路程,浸在难耐的静默里,季泽深感度日如年,索性神游飞外。
直至马车停下,有人掀开帘子,被炭烘出来的暖意与腊月寒天的冷意冲撞,季泽才醒了神,屋外天色尚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