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云照开着车子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行驶,心情很糟糕。
他不想回家,无论哪个家。
他想喝酒。
大中午去酒吧买醉,听起来够傻冒的,但这是个大城市,日间营业的酒吧多的是,大城市很宽容,傻冒也能找到容身之处。
林云照常去的那家清吧离家也就十五分钟的路程,可马路堵成了腊肠,林云照硬是开了四十分钟,他这四十分钟开开停停,心情更下一层楼,急需酒精帮他找回一点儿轻松的感觉。
等他停好车子进店里喝到第一口酒的时候,距离他决绝地走出家门已经快一个小时了,常恒现在在做什么呢?
“不要装作你不知道。”
这是林云照听到的最后一句话。
真是操了。
怎么会变成这样?日子已经够糟心了。
先是学校里的事,他辛勤地上了五个月的班,教了五个月的高中生,老天,高中生的一学期竟然有他妈的五个月,萧明蔚的大学只上到第17周就放了!有时候早上林云照起床去盯早自习的时候萧明蔚都还在睡,林云照真恨不得能一胳膊肘抡醒他。
上辈子杀猪,这辈子教书。
林云照的教学生涯已经走过了一年,每个月的工资都赶不上他一件衣服,工资到账的时候他还以为是验证码,单是给车子加顿油,他一星期就算是白干了。
钱没拿多少,事儿倒没少干,给学生上课是他最轻松的一项任务,课下他还要备课、做课件、批改作业试卷、开会、写教学计划,写期中期末总结等等等等,课间和午休的时候也常有学生来办公室问问题,他得插着空才能喝上半口水,时不时还会碰上一个两个糟心的学生和更糟心的家长。
当老师好啊,这真他妈是件是来活儿快的工作。
林云照终于盼到了寒假,出了成绩也都还不错,等他终于能高高兴兴把弟弟接回家准备欢欢喜喜过大年时,却出了这样的事儿。
怎么会变成这样呢?
是因为他十年前走路的时候脚下没注意踩到了井盖吗?
他妈的,真是他妈的,先他妈喝顿酒再想吧。
林云照光顾的这家清吧是前两年开的,这几年大环境经济不好,就算是在首都这样繁华且人口密集的大城市,公司和商铺也都像中了连锁诅咒一样接连不断地倒闭,前段时间还在开业大酬宾,等过几个月再看,大门就被贴上了旺铺招租的条子,再过段时间,同一个店面就会换一个新老板继续轰轰烈烈地办开业大酬宾,然后再过段时间,门上就再贴一张旺铺招租的条子。
这家清吧的生意也中规中矩,不过胜在地段好、环境好,最重要的是安静,不会放乱七八糟的DJ舞曲震耳朵,盈利不盈利的不好说,至少不亏损。
听说老板是富二代,平时不在国内,就请朋友帮忙打理,说是赔钱了也没事儿,听起来阔气得很,是个十足的大款。
至于林云照为什么会知道这些,是因为这位富二代老板请来帮忙代理酒吧的朋友,现在也成了他林云照的朋友。
“这大中午的你就来我这儿?没事儿干啊你?”何月给他调了杯酒,酒的颜色五彩缤纷的,名字也很诗情画意,但具体叫什么林云照是不记得了,何月就喜欢把酒的名字取得特别长,说是这样能卖得更贵。
林云照把这杯五彩酒精小饮料拿起来,两口就喝了下肚。
林云照没品出什么味儿来:“月月,这一小杯你卖我368,你们店是不是太黑了?”
何月就是这家清吧的代理老板,林云照常来这儿喝酒,一来二去的,互相也就脸熟了。
其实何月第一次见到林云照时就已经记住他了,谁让那张脸太漂亮,何月很难忘记。
何月奸商似的笑了笑:“嘿嘿,368里有300是你给我的小费。”
林云照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你啊,就知道坑我。”
何月坦言道:“我仇富。”
“那你继续坑我吧,我今天想喝劲儿大的。”林云照对何月说。
何月表情有点儿疑惑,又给他调了一杯。林云照虽然常来,但喝酒从来不会太过,总是喝两杯就走,点到为止,很少会提这种要求。
“喏,这杯劲儿大,728块啊。”何月说。
林云照不说话,把杯子拿起来又是一口闷。
“怎么了?心情不好?”何月问。
林云照摇了摇头,说还要喝。
何月也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儿,没再多问,准备再去调酒的时候被林云照制止了:“算了,别调了,直接给我开一瓶。”
顾客是上帝,上帝付钱,何月也只能照做:“喝什么?”
“什么贵喝什么。”
何月狡黠地笑了笑,对他眨眨眼:“都挺贵的。”
林云照:“那就开一瓶,你能拿到的小费最多的。”
何月笑开了,转身拿酒去了。
何月在这里工作已经有挺长一段时间了,平时这家店也都是他在打理,哦,何月是男的。
他出生那天晚上是个满月,他妈妈生完孩子在病房里看到月亮又大又亮,于是何月就叫何月了。何月听到这个名字觉得还挺好的,至少没叫他何大亮。
何月大学刚毕业还没两年,正是缺钱的时候,他父母身体又不好,家里还有一个妹妹今年就要高考,何月出社会后拼了命一样赚钱,赚一家四口人的生活费、父母每个月不能少的医药费、还有妹妹以后的学费。
之前萧明蔚曾为了林云照钥匙扣上多出来的一把钥匙跟他生气,那把钥匙就是何月家的钥匙。
何月之前在自己家煤气中毒过,幸好路过的阿婆闻到味道报了警,否则他就得在睡梦中踏上通往天国的阶梯了。
在那之后,何月就给了林云照一把家门钥匙,他在京市举目无亲,如果有任何情况,林云照就算是救不了他也能帮着收尸。
这家酒吧背后真正的老板给何月开的工资很高,何月毫不犹豫地就脱掉孔乙己的长衫来这儿做起了长工,按照古代人说法,他就是个伙计。
于是,名牌大学毕业、成绩优异、样貌清秀的何月就这么成了一朵吧台小白花,他爸妈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在酒吧上班,何月可不敢告诉他们这事儿,二老指不定会抛下家里瘦鸡瘦狗,坐硬座到京市来劝他辞职去找一份儿正经工作。
他们老观念了,觉得夜间营业的店都是那种地方,别说酒吧ktv了,就连大学城门口一条街卖烤肠炸串煎饼的夜市,老两口都觉得不正经,只有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的工作才是体面。
何月以前也坐过办公室,他现在在酒吧挣的是之前的六到八倍,这儿的老板非常慷慨,何月就算找遍京城的所有写字楼,也找不到这样一份稳定且高薪的工作了。
何月会跟林云照熟悉起来,其实也不是什么偶然。
何月偏好男人,他几乎是在林云照第一次走进这家酒吧的时候就爱上了他。
好吧,“爱”这个词还是太过了,何月只是爱他的脸。
谁让他长得这么帅?爱上他总不能是我的错吧?如果长得帅是罪,那林云照肯定早就被枪毙了,何月以前还意淫过,如果这个男人因为完美的皮囊被判了刑,那他要天天去监狱给这个人送饭。
何月也曾主动出击过,但那段时间的林云照心情不在状态,不知是受了什么打击。他委婉地拒绝了何月,于是何月毫不留恋地就放弃了,但他执意要跟林云照做朋友,理由是林云照很帅,跟帅哥做朋友,他会很有面儿,当时林云照只是笑了笑。
后来去的次数多了,他竟真的跟何月成了朋友,两人的共同话题并不算多,但每次都聊得很开心,林云照发现何月没什么心眼,成天叽叽喳喳的,挺单纯的一个人。
何月给他拿了瓶威士忌:“开了就是你的了,别反悔啊。”
林云照无奈地笑,显然是对酒不满意:“这就叫贵了?”
“加上你给我的小费就贵了。”
“那就换一瓶你的小费更高的。”
何月不可置信,夸张地睁大了眼睛:“你还要更贵的?这半瓶就顶我一个月工资了好吗?你给我等着吧,我是工科毕业的,等我研究出只针对富人的子弹,把你们有钱人统统枪毙。”
林云照笑了笑:“行啊,你枪毙我吧,我只有一个遗愿,上路前我想喝点儿好酒。”
“干嘛非要那么死贵的,味道其实都差不多,你有钱没处花?”
“嗯,这就是有钱人的烦恼。”
何月看着他,内心被触动:“尼玛,去死。”
林云照哈哈地笑了。
何月警告道:“我们店里贵的酒可是上不封顶啊。”
“我的账户也没有顶。”林云照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