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帕子在温见予口袋里揣了三天。
不是没时间还——江对岸不过隔了一座桥的距离,走路过去用不了半个时辰。可她每次走到桥头,步子就慢了下来。她也说不清为什么,也许是不知道怎么开口,也许是怕那个人不在,也许是怕那个人在,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只是每天把那块帕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一遍,叠好,又放回去,像是做一件需要准备很久的事。
第三天傍晚,她从医院出来,天还没有黑透。江面上的雾正从水底慢慢升起来,像一锅正在被文火煨开的水,表面开始冒出细密的白气。她站在桥头,做了一件和前两天一样的事——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块帕子的边角,指尖在布料上停了一瞬。然后她迈开步子,过了桥。
她不知道谢疏泠住在哪。那天江边分开的时候,她只说了名字和大概的方向——江对岸,老码头上去,穿过三条巷子,走到最里面那棵黄葛树底下。她没有记门牌号,可那天回去之后,她把这几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,像是怕自己会忘。
黄葛树还在。树干粗壮,根系牢牢地扎在石缝里,像是已经在那个拐角处站了很多年。树底下没有门牌,只有一扇黑漆斑驳的老木门,门环是一枚铜环,被手摸得发亮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抬手,用指节扣了三下门环。
门里没有人应。
她又扣了三下。还是没有人应。她退后半步,抬头看了看二楼——阁楼的窗户开着半边,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,碗里泡着一株野草,叶子蔫蔫的,像是快不行了。她看着那株草,看着看着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她回头,看见一个人从巷口那头走过来,灰布衫,手里拎着一只布口袋,袋口露出一截枯黄的草茎,像是刚从哪处山坡上采回来的。
谢疏泠走到门口,看见她,脚下微微顿了一下。很轻,短到几乎看不出来,可她的目光在温见予脸上多停了一拍,然后移开了。
“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来了。”温见予把帕子从口袋里掏出来,递过去,“洗干净了。”
谢疏泠接过帕子,展开看了一眼。帕子叠得比她自己叠的整齐——边角对得一丝不差,折痕笔直。她在自己手里那份粗心的叠法上,看出了一种认真的、像是练过几次的折叠方式。她把帕子收进袖中,没有多说什么,侧过身,推开了门。
“上来坐。”
温见予跟着她上了楼。楼梯很窄,木头被踩得发亮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谢疏泠走在前面,赤着脚,步子不紧不慢。温见予跟在她身后,目光落在她细瘦的脚踝上,又移开了。
阁楼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窗台上那株野草被挪到了靠墙的桌角,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黄历,旁边放着一只罗盘,铜面被磨得发亮。温见予的目光扫过那些东西,没有问,只是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街巷——雾已经开始变浓了,远处江上的船影正在被一层一层地模糊掉。
“你喝什么?”谢疏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茶就好。”
谢疏泠没有茶。她在灶台边蹲下来,从一只旧陶壶里倒了半碗温水,端过来放在桌上。水是温的,碗沿缺了一个小口,可碗洗得很干净。温见予坐下来,端起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就是温水,什么也没有加,可咽下去的时候,胃里慢慢暖起来,像是一小团被捂了很久的火。
“你住在这里很久了吗?”温见予问。
“几年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谢疏泠在她对面坐下来,隔着一只小桌,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,刚好能看清对方的脸。阁楼里很安静,只有楼下巷子里偶尔传过来的几声人语和远处的江轮汽笛声,隔着一层雾传进来,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回音。
温见予握着那只缺了口的碗,沉默了一会儿。她其实没什么非要问的话,可她不想走。她坐在那里,觉得这间阁楼比外面暖,觉得对面那个人虽然不说话,可她并不觉得尴尬。
“你膝盖好了?”谢疏泠忽然开口。
温见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,绷带已经拆了,伤口结了痂,走路不碍事了。“好了。你那块帕子洗了好几遍,上面的泥都洗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