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帕子不怕洗。”
“我怕洗不干净。”
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。谢疏泠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那只快要干涸的粗陶碗端起来,往里面添了些清水,又把那株蔫蔫的野草扶正了一点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是不太确定这株草还能不能活,可她还是给它换了水。
“你养草?”温见予问。
“捡的。路边看见,就带回来了。”
“它叫什么名字?”
谢疏泠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那株草,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没问过。”
温见予弯了一下嘴角。她觉得那个人说“没问过”的时候,语气认真得让人想笑,又不好意思笑出来。她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低头看了看那株野草——叶子宽宽的,边缘有些发焦,像是被太阳晒狠了。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,说:“它可能想晒太阳,放在窗台上会好一些。”
谢疏泠没有反驳。她把碗端起来,挪回窗台,放在原先的位置上。然后她转过身,正对上温见予的目光。两个人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,谁都没有后退。阁楼里的光线正在暗下去,窗外最后一线暮色正在被雾吞没。昏暗中,温见予的眼睛还是亮亮的,像含着一小片没有熄灭的光。
谢疏泠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一个画面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——很短,像一盏灯在风中晃了晃。画面里有一个蹲在泉边的人,穿着浅青色的衣裳,手里握着一株刚采的草药,抬起头,朝她笑了一下。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,只记得那个笑容。她愣了一瞬,那个画面就消失了,像一滴水落进干沙里,没有痕迹,可她刚才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它的存在。
“你怎么了?”温见予的声音从近处传来。
谢疏泠回过神,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。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一个很久以前的……画面。”
温见予没有追问。她只是多看了她一眼,然后转身走回桌前,拿起那只已经空了的碗。“水喝完了。我该走了。”她把碗放回桌上,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株野草。“下回我来的时候,带点肥。”
谢疏泠看着她,没有说“不用来”,也没有说“你来”。她只是站在窗边,看着温见予走到门口,推开门,在楼梯口停了一下,回头朝她笑了笑。笑得很轻,像是说“那我走了”,又像是说“我会再来的”。
温见予下了楼,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渐渐远去,越来越轻,最后被巷子里的夜风盖住了。谢疏泠站在窗边,听着那些脚步声消失,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。那个画面又闪了一下,像是想要被看清楚,可她捉不住它。她只知道,那个画面里有一个穿浅青色衣裳的人,蹲在一棵老松下面,手里握着一把草药,背后是无边无际的、青灰色的山影。
她把手收回来,没有再去想那个画面。可她把窗台上那株野草又往外面挪了挪,好让明天早上的太阳能晒到它更多一些。
巷子里,温见予走到黄葛树底下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阁楼的方向。窗户开着,灯光从里面透出来,昏黄的一小片,像是被人捧在手里的一盏灯。她站在树下,看了一会儿那盏灯,没有急着走。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走,只觉得那扇窗里透出来的光让她觉得安心,像是一个她不知道在哪见过的、很久以前的渡口。
她低下头,看见树根旁边放着一片枯黄的落叶,边缘卷曲,像一枚被风干了的旧信。她没有捡起来,只是蹲下来看了它一眼,然后站起身,转身走进了雾气深处。黄葛树的叶子在夜风中微微晃着,像是在替什么人轻轻地挥了挥手。
那天夜里,温见予在医院值班,睡不着。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面前摊着一本旧药方,可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她想起阁楼里那扇窗,想起窗台上那株蔫蔫的野草,想起谢疏泠说“没问过”时那种认真的、像是真的觉得自己应该去问一问的语气。她想起那个赤着脚、蹲在江边、只凭一张生辰八字就替一个不认识的人渡魂的背影。她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,可她觉得自己好像见过她很久了。
她把药方合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借着走廊的灯光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:下回来,记得带一小包草木灰。她把纸折好,放进口袋,继续坐着。
江对岸,谢疏泠躺在窄榻上,窗台上的野草在她视线可及的地方静静地站着。月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,将那株草的影子投在桌面上,细细的,像一个人的轮廓。她看着那道影子,忽然轻声说了一句:“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不是问那株草。是问她心里那个闪了一瞬的画面里的人。没有人回答她。可她觉得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时候,比方才稍微暖了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