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都的夜是从江心漫上来的。
先是一层青灰色的薄纱贴着水面缓缓铺开,然后沿着码头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爬,爬过缆绳、爬过货箱、爬过晾在竹竿上的渔网,把整条江岸吞进一片朦朦胧胧的、像梦又不是梦的混沌里。吊脚楼的灯火在雾中晕开成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斑,像是被人含在嘴里、不肯咽下去的糖块,黏黏地贴在窗户纸上,不肯灭。
谢疏泠坐在阁楼窗边,手里没有灯,面前没有书,也没有茶。她只是坐在窗沿上,把一只脚踩在窗框上,另一只脚垂在屋内,像一只蹲在檐下看雨的猫。她看着雾从江心漫上来,看着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被雾吞进去,又慢慢地吐出来,吐出来的时候光已经散了大半,像被水洗过一样。
她已经坐了很久了。她是在等人——但不是等活人。傍晚的时候,有个穿黑布衫的老太太来找她,说她儿子在江上没的,船翻了,人没捞上来,头七快到了,想让谢先生去看看,能不能在江边给他指一条回家的路。老太太给了她一张纸,纸上写了生辰八字和落水的地点。谢疏泠收了那张纸,说天黑之后去看看。
她等到雾最浓的时候,站起身,披上那件灰外套,拿了伞,下了楼。房东太太正在堂屋里拨算盘,看见她,头也没抬:“又去江边?”“嗯。”“今晚雾大,小心脚下。”“嗯。”
她推门走进雾里。雾比方才更浓了,浓得像一床被人从天上扔下来的湿棉被,把她整个人裹进去,连三丈外的灯都看不清轮廓。她撑着伞,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。脚底下是青石板,被雾水和雨浸了一整天,滑得像是抹了油。她没有穿鞋,赤着脚——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不穿鞋,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、改不掉的习惯。
走到江边时,雾已经把整条江都盖住了。看不见水,看不见岸,只能听见水流的声音在脚底下沉沉地流动着,带着泥沙和枯枝摩擦的细响。她在码头最靠水的那一级石阶上蹲下来,把伞搁在一边,从袖中取出那张写了生辰八字的纸,用一块石头压住纸角,然后闭上眼。
她不是在看,也不是在听。她是在感知——那些活人看不见的、摸不着的东西,会在这样潮湿的夜里顺着水汽漫上来,在她周围慢慢聚拢,像一层薄薄的、没有重量的影子。她蹲在那里,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,感觉到左手边有一股细细的凉意在流动——不是江风,是另一种更慢的、像是有手在水面下游过的凉。她没有睁眼,只是微微侧过头,朝那个方向说了一句:“是你吗?”
那股凉意停了一瞬,然后朝她靠近了一些。她感觉到那团凉意里裹着的东西——不重,不怨,就是不太甘心。一个年轻男人,二十出头,在船上干了三年,攒了点钱,本想着年底回家盖房。船翻了,他呛了水,沉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张湿透了的船票。
“你娘让我来带句话。”谢疏泠的声音不高不低,被江水声盖了大半,可她知道那团凉意能听见,“她说,船票她替你收着了,等你回来再补上。”
凉意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了。然后它慢慢安静下来,像一滴墨落在水里,渐渐散开、变淡、变得透明。她没有再看它。她知道它已经走了。她没有点灯,没有烧纸,没有念咒。她只是蹲在江边,蹲了很久,直到江水声重新变得单调而平稳。
她站起来,把那张纸折好揣回袖中,拿起伞,转身往回走。雾又浓了一些,比来时更难辨方向了。她沿着记忆中的石阶往上走,忽然在拐角处停了一下。没有听见什么,也没有看见什么。只是有一种很轻的、像是被什么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看了一眼的感觉。她侧过头,望向雾气的深处。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扇半开的木窗,窗纸后面透出一线极细的昏黄灯光,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。
她收回目光,继续往回走。
那扇半开的木窗后面,温见予正站在窗前往外看。她是来给这户人家的老太太送药的——老太太是老病人,腿脚不方便,入冬以来咳得厉害。她刚把药包放在桌上,交代完了用法,走到门口准备走,忽然看见雾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,蹲在江边,像是在做什么。她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,只觉得那道蹲着的影子很安静,安静得不像是在做一件寻常的事。
她站在窗前,看着那道影子站起来、转身、沿着石阶往上走,一步一步,不急不缓地消失在雾里。她忽然想起那天江边遇见的那个递帕子的人——灰布衫,不爱说话,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。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她。也许是因为那道影子走路的姿势,让她觉得眼熟。
她收回目光,把药箱挎好,推门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