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母抬起头。女儿站在三屉桌前，鹅蛋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，眼睛看着她，不躲不闪。屋里安静了好一阵，只有煤炉上铝壶里残余的水汽咕嘟了一小声。

“你就不怕出事。”许母的声音软了半度。

“怕。但更怕一辈子伸手。”

许母的手指在布兜带子上揪了又揪。她看着桌上那叠布票，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，看着女儿那双不再躲闪的眼睛。然后她低下头，把布兜打开。

布兜里装着两斤棒子面、一小包红糖，还有一双新棉鞋。棉鞋是千层底的，鞋面是青布，针脚细密，比上回那双还厚实。

“你嫂子在纺织厂听见的。”许母把布兜推过来，声音哑了，“赵建国他叔——县工业局副局长——放了话，说要查傅良屿在农机厂的账。你嫂子说赵家人还找过供销社主任，打听你倒腾票证的事。”

许冬儿心里一紧。赵家这步棋走得比她想的快——从排夜班到查账，从工作层面往经济层面施压。但她脸上没动，接过红糖搁在三屉桌上。

“他查不出什么。傅良屿账目干净，我这边走的都是散票街坊交易，不过柜台不签条不赊账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，没把柄。”

“你能保证？”

“能。”

许母看着她，好一会儿没说话。然后她站起来，手在许冬儿肩膀上拍了一下。那一下很轻，指节硌在肩胛骨上，粗糙而温热。

“那个小傅——”许母把围巾重新裹紧，转身往门口走，“棉袄破了也不补。你跟他说，下回发工资扯几尺布，别省着。”

许冬儿站在三屉桌前，手指按在账本封皮上。窗外晾衣绳被风吹得呜呜响，走廊里有人趿着鞋走过去，隔壁收音机里播起了评书。她把红糖拿起来看了看——纸包装，清河县糖业烟酒公司的红戳盖在正中央。赵家查账的事得从刘秀珍那边探个底，刘秀珍嘴碎，套话不难，明儿找个由头去串趟门。

“妈。”

许母回头。

煤炉上的火苗矮了一下。

许冬儿把钱和布票重新包好，手帕边角按得平整。她抬起头，灯下那张鹅蛋脸的线条还是软乎乎的，但眼底有一点极淡的光，不是哭，不是笑，是那种把前路看清楚了的人才会有的光。她抿了一下嘴唇。

“你信我一次。”

许母站在门口，围巾裹着半张脸，露出的眼睛在门框阴影里看不清。她站了两秒，然后推开门，冷风灌进来，煤炉上的火苗蹿了一下。

门关上了。

许冬儿把手帕塞回抽屉底层，锁扣啪嗒一声落了槽。走到煤炉边，铝壶里的水又开了，蒸汽顶得壶盖轻轻磕着。她拿搪瓷缸倒了半缸热水，端到嘴边吹了吹，热气扑在脸上，她眯了一下眼。

桌上那包红糖搁在账本旁边，纸包装被炉火映得微微发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