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母是傍晚来的。
许冬儿刚下班回家,煤炉上的铝壶还没烧开,就听见门外脚步声噔噔噔地响——不是傅良屿,傅良屿走路沉,这个脚步碎而急,鞋跟磕在冻硬的泥地上像敲梆子。
门被推开了。
许母站在门口,围巾裹得严严实实,手里拎着个布兜,脸上带着从供销社家属院一路走过来的冷红。她进门先扫了一圈——三屉桌、煤炉、搪瓷盆、地铺——目光在墙角傅良屿的棉袄上停了两秒,那件棉袄肘部的破洞还没补上,棉絮翻着。
“妈。”许冬儿站起来。
许母把布兜搁在三屉桌上,没坐。“你在外头倒腾票证?”
许冬儿手顿了一下。她把铝壶从炉子上端下来,搁在炉边,转过身。许母站在三屉桌前,脸上的冷红还没褪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珠子盯着她一动不动。
“谁跟你说的。”
许母把手套摘下来,摔在三屉桌上。“你别管谁说的。”她声音压着,但每个字都往外蹦,“你是不是去菜市场后墙根了?跟那些二道贩子蹲一块儿,拿粮票换布票?许冬儿,你爸在供销社干了这么多年,你也在供销社上班,让人知道你倒腾票证——饭碗还要不要了?”
许冬儿没急着答。她走到三屉桌前,拉开抽屉,从账本底下抽出那个手帕包。白底蓝格子的手帕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她把手帕打开,里面的钱摊在桌上。
五块六。还有一叠布票,整版一百二十尺,橡皮筋扎着,粉红色的票面在灯泡光里格外扎眼。
“这是我自己赚的。”
许母低头看着桌上那几张纸币,眉头拧紧了。“多少?”
“体己钱三块二。起手就这么多。倒腾散票,两天,赚了三块九。”许冬儿的声音不高,一句一句说得清楚,“凑够十二块,把整版布票拿下了——整版一百二十尺,进价十二。拆开零卖,一尺一毛五——碰到急的能要到两毛。全出干净赚六块到十二块。”傅良屿借钱的事她差点顺嘴带出来,话到舌尖打了个弯,咽回去了。这话她没说出口。
许母伸出手,手指在那叠布票上捻了捻。她在供销社待了大半辈子,布票真假一摸就知道——纸质涩手,印章清晰,清河县商业局的蓝戳盖得端正。
“你从哪进的。”
“菜市场后墙根。有个瘦高个蹲那儿卖,十二块整版,不拆。散票的来路断了——老孙头那边凑不出了,纺织厂家属院年前也紧——只有这一版整的能吃下。”
“你找谁卖的。”
“陈秀英。她嫂子在纺织厂,认识几个布票快过期的工友。散票走街坊,整版拆开零卖,一尺一尺往外散。不在柜台上交易,下班后挨个递话。”
许母把手从布票上收回来,盯着许冬儿看了好几秒。然后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布兜搁在膝盖上。“你这是投机倒把。”
“不是。”许冬儿没拿什么证明条,声音平平的,“主任私下说过——职工手里富余的票证,互相串换着用,调剂余缺,供销社不管。妈你在柜台这些年,见过的还少吗。”
许母嘴唇动了动。她在供销社三十来年,各家的布票粮票油票糖票,这个人多了那个人少了,私下串换是常有的事。主任确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但那是街坊邻居之间的小打小闹,跟女儿这种整版拆零不是一回事。可她看着桌上那叠布票,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,这话没说出来。半晌,她粗粗叹了口气——她十七岁进供销社,头两年也想过攒体己钱,没敢。
许冬儿把账本翻开,推到许母面前。记账那页密密麻麻写满了——进价、卖价、差价、经手人、出货渠道。老孙头那条线怎么拆零,陈秀英嫂子怎么牵线,菜市场瘦高个那边怎么压价。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,铅笔字工工整整,数字旁边还标注了票证种类和紧俏时节。
“我在供销社站了这些年柜台。”许冬儿的声音很平,“哪种票证什么季节紧缺、什么人群愿意多花钱、怎么分拆怎么搭售——我门儿清。前些年这些经验用在操持家务上,买菜省两毛、扯布省一尺。现在不一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