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冬儿是晌午头里收到消息的。

陈秀英掀开棉布帘子进来的时候，手里拎着半袋棒子面，脸上带着刚从外头回来的冷红。她把棒子面搁在柜台底下，凑到许冬儿耳边，声音压得只剩气。

“冬儿，我嫂子刚才在纺织厂门口看见刘秀珍了。”

许冬儿手里正理着搪瓷盆，手指顿了一下。

“跟赵建国一块儿。两个人站在厂门口说了好一阵话，刘秀珍还往赵建国手里塞了个东西——我嫂子隔得远，没看清是啥。说完刘秀珍就往供销社这边走了。”

陈秀英直起腰，眼珠子往门口瞟了一眼。“我过来的时候她还没到，怕是快了。”

许冬儿把搪瓷盆搁在货架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嗯。”

“你就一个‘嗯’？”陈秀英急了，“她上回来替你带话，这回又跟赵建国嘀咕半天——不定又憋什么主意。”

“她憋什么，来了不就知道。”

许冬儿拿起抹布擦柜台面。抹布在玻璃上蹭出吱嘎的声响，一圈一圈，擦得仔细。陈秀英张了张嘴，看她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，把话咽回去了。

不到一炷香的工夫，棉布帘子从外头被人掀开了。

刘秀珍还是穿着那件枣红灯芯绒罩衫，领口翻出白布衬领，手里拎着个布包袱。进门先笑，眉眼弯弯的，像是隔壁来串门的亲热大姐。

“冬儿！”她绕过柜台走过来，“今儿轮休不？”

“不轮。”许冬儿把抹布搁在柜台角上，“找我有事。”

刘秀珍把布包袱搁在柜台上，往左右看了看。门市部这会儿没什么顾客，陈秀英在货架那边理暖水壶塞子，耳朵却竖着。刘秀珍往柜台前凑近了些，声音放软了。

“也没啥事。就是那天你说的话，我回去琢磨了好几天——咱俩多少年交情了，别为赵建国的事生分了。”

许冬儿看着她，没接话。

刘秀珍从布包袱里掏出一本书。书皮发旧，边角卷了，封面上印着“家庭实用裁剪”，底下还有一行小字——清河县新华书店。她把书往许冬儿面前推了推。

“上回你说想学裁缝，我看供销社书架上有这本，替你借的。你拿回去看。”

许冬儿低头扫了一眼书的封皮。这本书她记得——前世刘秀珍拿给她的时候，她正怀着身子，赵建国嫌她做衣裳费布，把书扔灶坑里烧了。后来在赵建国的上衣口袋里翻出一张新华书店的购书票，日期是她借书之后没几天。书不是借的，是买的。买了不想让她留着。

“借多久。”她问。

“不着急。”刘秀珍笑了一下，“你看完了还我就行。”

许冬儿把书翻开。扉页上盖着新华书店的红戳，底下用钢笔写着购买日期——十一月二十日。她记得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一。

她把书合上，推到柜台边沿。

“这书是买的。”

刘秀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眼角的纹路先塌，嘴角才跟着往下掉。她重新堆起笑脸，但眼珠子往旁边转了一下，没来得及转回来。

“买的？”她干笑了两声，“不可能，我昨天在供销社书架——”

“新华书店买的。日期写着十一月二十。”许冬儿把书翻开，扉页对着她，“借的书不盖章。买的才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