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冬儿把体己钱压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夜。
五块六。两张两块的,一张一块的,一张五毛的,一张一毛的。纸币捋得展平,边角对齐,拿手帕包着,塞在枕头芯子和枕套之间的夹缝里。她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一下——还在。这两天风平浪静的,车间那边没传来什么动静,她也就没急着动。
傅良屿的棉袄还搭在椅背上。肘部那个破洞又豁大了一圈,棉絮从破口翻出来,被煤炉的热气烘得轻轻抖。针线笸箩里黑线只剩半截,绕在线轴上,她每次看见都觉得那半截线在催她。
散票的来路一条一条断了。
老孙头那边凑不出新票了,他儿媳妇手里那点存货上回全让她收了。菜市场瘦高个倒是还在,但散票越拆越少,上回卖她二十尺之后说了句“下回不一定有”。纺织厂家属院那边,陈秀英嫂子捎了话——年前家家都紧,再凑不出来了。
唯一还在的是那版整票。一百二十尺,十二块。瘦高个蹲在菜市场后墙根,军大衣领子竖到耳朵根,面前搁着破帆布包,包里那卷粉红色布票还在。她前天路过时装作买菜,远远看了一眼——包口敞着,橡皮筋扎的那卷票没动地方。
十二块。体己钱五块六。差六块四。
她把账本翻到记倒腾行情那一页,拿铅笔头在布票那行旁边又算了一遍。一尺进价一毛,拆开卖一毛五到两毛。一百二十尺,净赚六块到十二块。铅笔头在“六”下面画了两道横杠,又画了一道,纸页上印出三个铅灰色的凹痕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郑援朝的——郑援朝走路带风,步子碎,老远就能听见他哼歌。这个步子沉,每一步都踩得实,鞋底蹭在冻硬的泥地上沙沙响。
傅良屿推门进来的时候,许冬儿已经把账本合上了。
她把铅笔头搁在账本旁边,站起来去端炉子上的铝壶。壶里的水咕嘟了一回又一回,壶盖轻轻磕着,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,在灯泡光里白蒙蒙的。她给搪瓷缸子倒了半缸热水,端到三屉桌上。
傅良屿脱了棉袄搭在椅背上。棉袄袖口沾了机油,黑乎乎的一片,手指上也糊着油泥。他去脸盆架洗手,搪瓷盆里的水溅了两下,肥皂搓出来的泡沫是灰的,冲了两遍才冲干净。拿毛巾擦手的时候转过脸,看了她一眼。
“有事?”
许冬儿没答。她走到三屉桌前,拉开抽屉,从账本底下抽出那个手帕包。手帕是供销社发的劳保用品,白底蓝格子,洗得发白了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她把手帕打开,五块六毛钱摊在桌上。
傅良屿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。毛巾搭在脸盆架上,他走过来站在三屉桌对面,低头看着桌上那几张纸币。两张两块的,一张一块的,一张五毛的,一张一毛的。票面发软,边角磨出了毛边,但捋得展平,看得出是一张一张数过的。
“这是我的。”许冬儿的声音很平,和他发工资那天交钱的口气一模一样,“体己钱。”
傅良屿没说话。
“前些天我去菜市场后墙根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把“倒腾”两个字咽回去,“买了点粮票。后来看见有人卖布票,整版一百二十尺,十二块。我凑不够,先拿散票试了试手。”
她把倒腾散票的事说了一遍。老孙头怎么拆零,陈秀英嫂子怎么在纺织厂家属院牵线,瘦高个那边怎么分成小批量散出去,两三天进进出出,体己钱从三块二变成了五块六。没提倒腾两个字,但进货的渠道、转手的对象、每道手净赚几毛,交代得清清楚楚。说完了抬起眼看他。
“散票的来路断了。整版十二块,我差六块四。”
傅良屿还是没说话。他站在三屉桌对面,脸被炉火映得半明半暗。胳膊上还绷着干了一天的力气,但手指在桌沿轻轻磕了两下。
“你借不借。”
她把最后四个字落在安静的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