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冬儿起了个大早。

傅良屿的棉袄搭在椅背上，肘部又添了个新破洞，棉絮从破口翻出来，白花花的一小团。她拿起来翻看——肘弯处磨得薄了，布料发毛，再穿两天口子得豁到胳膊肘。针线笸箩里黑线只剩半截，绕在线轴上，不凑够三尺布票，补都补不上。

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出体己钱。三块二。三张一块的，两张一毛的，票面发软，边角磨出了毛边。

窗外传来水声。傅良屿蹲在井沿边，舀了半盆冷水洗脸，手撩水的声音清清脆脆地响了两下。他没进屋，在外面把脸擦了，水泼在泥地上，溅起一小片冰碴子。

许冬儿咬了咬牙。棉袄要补，但那十二块整版布票的利，不赚就太亏了——

供销社门市部上午没什么人。陈秀英在货架后面理搪瓷盆，嘴里念叨着月底盘点的事。许冬儿蹲在柜台后面翻盘点表，铅笔头在数字旁边打钩，脑子里转的是另一笔账。

整版她凑不够本金，那十二块像座山——可是散票的路子，倒能先趟一趟。老孙头那边能拆出五尺十尺的散票，用粮票搭着工业券换，价格没个准数，全看人下菜碟。体己钱三块二。换不了多少。

找陈秀英借？上回买粮票她就没开口，这回数目更大，陈秀英在供销社刚转正，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出头，借多了等于借她半个月伙食费。供销社同事里倒是有几个手头宽裕的，但借钱换布票——这事传出去，用不上三天赵家就能知道。

动共同账本？不行。傅良屿交的家用是菜钱和煤钱，她给自己定过规矩，这笔钱只进不出。

找许母？她想到许母摔门的动静，想到那句“别哭着回来找我”。把算盘珠子往上拨了一颗，又拨下来。

午饭时陈秀英端着饭盒凑过来，压低了嗓子：“冬儿，我听说赵建国这两天在农机厂门口转悠。吴同庆跟他一块儿，在厂门口抽了半包烟。”

许冬儿筷子顿了一下。“知道了。”

“他姐那边也不消停，”陈秀英扒了口饭，“在车间里说傅工这个月排班不对，要给他调夜班。郑援朝听见了，说要是真排上夜班，他替你看着。”

许冬儿夹了一筷头白菜，嚼了。没说话。夜班的事，她心里记了一笔。

下班回家的路上，她绕去了供销社后面那条窄巷子。巷子里有个老孙头，在供销社家属院住了二十年，专收破铜烂铁旧衣裳。他儿子在纺织厂上班，家里布票偶尔有剩，但不单换，得搭着粮票或者工业券。

老孙头蹲在门口修自行车，见她过来，拿扳手的手停了。“冬儿啊，你家那个暖水壶还漏水不？”

“不漏了。”许冬儿站住，“孙叔，你家布票——换不换。”

老孙头把扳手搁在地上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他往巷口瞟了一眼，压低嗓子：“你要多少。”

“十尺。”

老孙头嘬了嘬牙花子。“八角十尺，搭五斤粮票。”

许冬儿没还价。八角十尺，比直接从人手里收贵了一截，但她手里没粮票，最后磨了半天，用两毛钱工业券抵了。老孙头从屋里翻出五尺散票，皱巴巴的，边角都卷了。又凑了三尺，最后两尺是从他儿媳妇手里现要的。

许冬儿攥着十尺布票走出巷子。老孙头还在后头嘟囔：“这么零碎的你图啥？”

她图的不止这些。

十尺布票花了一块二，外加两张工业券。她拿着这十尺布票去找陈秀英，陈秀英嫂子在纺织厂，认识几个家里布票快过期的工友。陈秀英下了班替她跑了一趟，回来时手里攥着三个纸包。

第一家要五尺，一块五。第二家要三尺，一块五。第三家是个老太太，犹豫了半天，陈秀英说“婶儿，年底不用就废了”，老太太掏出两尺，一块五。

十尺布票，一块二的本，三块钱出。净赚一块八。——这是散的，又是快过期的，卖得上价。

她把钱攥在手心里，手心出了汗。

第二天晌午，她又去找老孙头。这回要凑二十尺。老孙头盯着她看了半晌，问她是不是在倒腾，她没答，只说家里要扯布做棉袄。老孙头哼了一声，翻箱倒柜凑了十二尺，剩下的八尺让她明天再来。十二尺花了一块五，还搭了半斤糖票。她分成三份，没敢在门市部里露面，让陈秀英私下递话，分别给了修鞋的老赵、菜市场卖豆腐的刘婶，还有农机厂工会的打字员小周。

十二尺，一块五进，三块六出。净赚两块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