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良屿看了她一眼。不是那种打量——不是上回供销社科长老周头次见她就拿眼珠子上下刮的那种打量。是那种很短的，眼珠动了一下，像在确认什么。然后他转身走到门边，从挂在门后的棉袄内袋里摸出几张票子。

许冬儿心里紧了一下。

他走回来，把钱放在她手边。六块四毛钱。一张五块的，一张一块的，两张两毛的。纸币比她的体己钱还新，折痕整齐，像是从夹层里取出来就没怎么动过。

“够了。”

他说了两个字，没问做什么生意，没问什么时候还，没问为什么他的工资已经全交了还能掏出六块四。许冬儿伸手去拿桌上的钱，手指碰到他的指尖——凉的。像井沿上那盆冷水，从指尖凉到指节。他的棉袄内袋本该是暖的，贴身揣着，体温烘着，不该这么凉。除非这六块四不是今天才放进去的。除非他每天揣着这几张票子，从早到晚，在车间里搬料、画图纸、跟调度室老吴当面锣对面鼓——棉袄内袋里始终搁着几块钱，搁到票面上的折痕都磨深了，搁到她开口。

她低下头，把十二块整钱收拢，和体己钱叠在一起，拿手帕重新包好。手指按在手帕上，指腹陷进布纹里。转过身的时候，傅良屿已经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。

他背对着她，蹲在煤炉边拿火钩子通炉眼。炉膛里的蜂窝煤烧得正旺，橘红色的光从炉口漫出来，映在他后背上。他只穿了一件粗布内衫，肩膀和后背的位置被汗渍洇得发白，左肩胛骨底下，内衫上隐隐透着一小片褐红。不是机油——机油是黑的，是干的。这片褐红洇在内衫上，边沿晕开了，像蘸了红药水的棉花团在布面上按了一下。

她把账本翻开，拿钢笔在倒腾记录那页接着往下写。笔尖落到纸上，手指却停住了。她抬眼，目光越过账本边沿，落在傅良屿后背那片褐红上——上回他说搬床架蹭的，这次又是搬铁料？什么铁料专往同一个地方招呼。她嘴唇动了动，想问，又压住了。先把夜班的事盯紧，别的，等他愿意说了再问。

“傅良屿。”

他回过头，手里还捏着火钩子。

她指着那处洇红的暗痕：“你背上那是——”

“搬料蹭的。”他转回去，把火钩子搁在炉边。炉火在他后背上跳了跳，那片褐红被光遮住，看不清了。

“棉袄内袋里的钱，”她把钢笔搁下，“放多久了。”
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煤灰，顿了片刻。

“没有多久。”声音很轻，顿在炉火噼啪的间隙里。

许冬儿的手指在账本纸页上按了一下。她把钱放进内袋时的体温、他每天揣着这些票子在车间里闷头干活的沉默、还有刚才那句只说了两个字的回答，一齐卡在她嗓子眼里。

她合上账本，挪到他跟前。再开口时声音很轻：“钱我很快还你。等布票倒手赚了，连本带利——”

“不用。”傅良屿打断她。他把煤炉上的铝壶挪了挪，壶底在炉口磕出一声脆响。然后他看着她的眼，声音不高。

“小心点。”

他说的不是“别去了”，不是“我陪你去”，不是“赚不赚钱无所谓”。是“小心点”——他知道她要去，他不拦，但他要她当心。

许冬儿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，没有嚼，也没有咽。当心什么？当心菜市场后墙根的倒爷，当心车间里那些看不见的眼睛，当心赚钱的路子越走越窄——她都懂。可账本上新写的那行数字，傅良屿后背那块洇红，还有他每天揣在内袋里的六块四，都告诉她：这条路她不可能停。

铝壶里的水又开了，蒸汽顶得壶盖轻轻磕着。窗外晾衣绳被风吹得呜呜响，走廊里有人趿着鞋走过去，隔壁收音机里播完了新闻，换上了天气预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