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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粮票不够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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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主任是下午两点到的。

许冬儿提前跟供销社请了假。她到厂办会议室的时候,傅良屿已经坐在长条桌一侧了,面前摆着搪瓷缸,缸子里的水没动过。他看见她进来,拉开旁边的椅子。

会议室不大,墙上贴着生产进度表,炉子烧得旺,屋里闷着一股焦煤味。吴主任坐在桌子那头,五十来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旁边坐着吴同庆的姐——四十出头的妇女,短发,脸上搽了雪花膏,一进门就拿眼睛剜了许冬儿一眼。

“人都到齐了。”吴主任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,打开,里头夹着几张纸,“傅良屿同志,许冬儿同志,今天找你们来,是赵家那边递了份材料到街道。说你们领证程序上有问题。”

许冬儿没坐。“什么问题。”

吴主任翻了一页纸。“介绍信。赵家说许冬儿同志的介绍信开得不规范——供销社开的,盖的是日杂柜组的章,不是供销社公章。”

吴同庆的姐在旁边哼了一声。“柜组章也能开介绍信?这不是糊弄人吗。”

傅良屿站起来,从挎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搁在桌上推过去。

“这是我的。”

吴主任展开。农机厂开的结婚介绍信,大红公章盖在右下角,墨色饱满,印泥还没完全干透的样子——像是今天早上刚去厂办补盖的。旁边附着一张许冬儿的一寸照片,照片背后写着“许冬儿同志”。

“程序没问题。”傅良屿说。

吴同庆的姐愣了愣,伸手去拿介绍信。吴主任挡了一下,把信拿在手里仔细看了半分钟,翻过来又看背面。会议室里只有炉子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声响。

“这个——”吴主任把信放下,“程序是齐全的。赵家那边提的调解要求,按规定得有双方自愿才行。许冬儿同志,你的意见是?”

“不调解。”许冬儿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落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清楚楚,“我跟赵建国没登记,不存在调解。介绍信开得合不合规,证已经领了,章是街道盖的。谁有意见可以直接找街道。”

吴同庆的姐霍地站起来。“你——”

“我还没说完。”许冬儿没看她,眼睛对着吴主任,“赵建国在供销社门口堵我三次,来厂门口闹一次,踹垃圾桶那次老刘婆子和王婶都看见了。他再来,我去派出所报案。”

吴同庆的姐脸涨得通红,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又重重墩下去,缸底磕在桌面上溅出一片水花。“好!你们等着!”转身推开门走了,鞋跟在走廊里咚咚咚响了一路。

吴主任叹了口气,把文件夹合上。“程序没问题,这事到街道就算结了。”他站起来,看了傅良屿一眼,又看了许冬儿一眼,“你们俩——好好过日子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“赵家有个亲戚在县里,你们自己多留个心眼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傅良屿站在长条桌边,把介绍信重新叠好塞回挎包里。许冬儿端起搪瓷缸想喝口水,缸子是空的。傅良屿拿起铝壶给她倒满,水蒸气白蒙蒙地升起来。

“你刚才没慌。”他说。

许冬儿抬起头。他站在炉子边,铝壶还拎在手里,脸被炉火映得半明半暗。她张了张嘴想接话,他已经转过身,低头翻桌上那份牛皮纸文件夹。

“走吧。”他把文件夹合上,推回桌子那头。

下班回家的路上,许冬儿绕去了粮站。

十一月中旬的天黑得早,粮站门口的告示牌上新贴了一张红纸,浆糊还没干透,被风吹得角儿翘起来。她凑近了看——“本月城镇居民口粮标准:每人细粮十五斤、粗粮十斤、食油半斤。”旁边另有一行小字:“本月粮票已发放,逾期不补。”

她站在告示牌前心里默默算了笔账。傅良屿刚从农村出来,户口还没落定,粮票关系悬着,两个人只能吃她一个人的定量。上个月他往家带过两回棒子面,是她婆婆从傅家沟托人捎来的——可这个月捎粮食的人还没来。

她攥了攥挎包带子。挎包里装着这个月剩的体己钱,不多,但够去火车站后墙根那一带,找倒票的人匀几斤本省粮票。

黑市。她上辈子去过。农机厂后面那条窄巷子,拐两个弯,靠近火车站后墙根那一带,是清河县倒票证的人扎堆的地方。前世她一个人去过,揣着赵建国克扣剩下的菜钱,蹲在墙根底下跟倒爷讨价还价,回去晚了还挨了一顿骂。

她抿了抿嘴唇,转身往供销社方向走。今晚回去把账算清楚,明天轮休,可以先去码头看看行情。

推开过渡房的门,屋里比外面暖和。傅良屿已经把炉子捅开了,铝壶坐在炉口咕嘟咕嘟响。他蹲在炉边通火,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继续捅炉眼。

许冬儿脱了外套挂在门后,从挎包里掏出账本。她在三屉桌前坐下,翻到家计账那一页,把上回买的棒子面、土豆都记上,又把这月粮票发下来的日子写了,总共多少斤,两个人口粮合起来多少,吃到月底缺口多少。每行字都写得小,但清清楚楚,数字旁边还标注了票的种类,又用铅笔在边上轻轻画了个问号——下月开支前,中间这几天怎么办。

她合上账本,手指在封皮上按了按。煤炉上的铝壶咕嘟了一阵,她起身去和面,晚上贴饼子。

面盆里棒子面还剩个底,白面也不多了。她挽起袖子,手伸进面盆里揉面,指节陷进粗粝的玉米面里,掌根用力往下压。面团在盆底翻了个个,碎面渣粘在手腕上。她一边揉一边想——后墙根那儿本省粮票大概多少钱一斤,怎么拿粗粮票跟人搭着换,煤站后头那条巷子几点钟最热闹。

这些东西前辈子她就熟。赵建国不管家,她一个人操持,倒票的几张熟脸她认得一半。这辈子倒用上了。

面揉好了,她拿湿笼布盖上醒着,转身去洗手。

天已经黑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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