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冬儿是傍晚在巷口碰见郑援朝的。

天已经擦黑了，晾衣绳上的床单都收走了，剩几根空铁丝被风吹得呜呜响。她拎着布包袱从供销社方向走回来，拐进农机厂家属院巷子的时候，正撞上郑援朝端着搪瓷缸从厂区那边过来，缸子里冒热气，像是刚打了开水。

“嫂子！”郑援朝看见她就站住了，嘴一咧，“今儿厂里发工资，良屿没跟你说？”

许冬儿脚步顿了一下。

发工资。十一月十五号。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——前天傅良屿在账本最后一页写的那行字，四十五元，那是上个月的。这个月的今天才发。

“他还没回来。”她说。

郑援朝嘿嘿笑了两声，搪瓷缸往嘴边送了送，喝之前丢下一句：“良屿以前发了工资谁借都给，不到月底就拉饥荒。这月嘛——”他拖了个长音，眼珠子往许冬儿脸上溜了一圈，“怕是有人管喽。”

说完端着缸子走了，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许冬儿站在巷口，冷风从晾衣绳空当里灌过来，她缩了缩脖子，加快了步子。

推开过渡房的门，煤炉上铝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傅良屿已经回来了。

他蹲在煤炉跟前，正拿火钩子捅炉眼。炉火映在他脸上，橘红色的光在颧骨和下颌线上跳动。他听见门响，回过头看了一眼。

“锅里有热水，洗手。”

还是这句话。

许冬儿把布包袱搁在床上，走到脸盆架前。搪瓷盆里倒了半盆热水，水温刚好。她拿毛巾蘸了蘸，拧干擦了脸和手。转过身的时候，傅良屿已经站起来了。

他从三屉桌上拿起一个信封。

牛皮纸的，农机厂财务科专用信封，角上印着红戳。信封被他捏得有点皱了，边角微微翘起来。他走过来，把信封递到她面前。

“工资。”

许冬儿伸手接。

信封沉甸甸的，纸质粗糙，边沿硌在她手指上。她捏开封口，往里看了一眼——纸币，叠得整整齐齐，票面有大有小，最外头一张是十块的，工农兵头像印在正中央。

“这个月夜班多，加班两块。”傅良屿转身去捅炉子，背对着她，声音很平，“一共四十二。工会会费扣了五毛，互助金交了一块五，剩四十。”

许冬儿把信封里的钱抽出来。

十块的、五块的、两块的、一块的——还有几张毛票，捋得平展展的，连折角都没有。她拿手指捻了一遍，纸币上的余温还没散尽，带着他揣了一路的体温。

四十二块。工会会费五毛，互助金一块五。剩四十。

前世赵建国的工资从没在她手里待过。每个月十五号，他领了钱直接揣自己兜里，回来往床上一躺，连数字都不报。她要买菜钱得伸手要，要一回他翻一回白眼，嫌她不会过日子，嫌她花得多，嫌她娘家穷。有一年冬天她想买双棉鞋，跟他磨了三天，最后他甩了五块钱在她脸上，骂她败家娘们。

那双棉鞋她穿了三个冬天，鞋底磨穿了都没舍得扔。

“你——”

她开口，嗓子有点紧。傅良屿蹲在煤炉边没回头，拿火钳子夹了块蜂窝煤往炉子里塞。蜂窝眼对着蜂窝眼，火苗从缝隙里蹿上来，新煤的底慢慢变红。

“你管钱。”

他说。

不是“你拿着”，不是“给你”，是“你管”。两个字，落得又稳又平，像是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