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良屿吃过晚饭说厂里加班,套上外套就出了门。许冬儿一个人坐在煤炉边,炉火舔着铝壶底,壶里的水咕嘟了一回又一回。她把账本又拿出来对了一遍收支,目光在粮票缺口那行数字上停了好一阵,本子搁下时,手指还按在页沿没松开。
前世她自己去黑市倒粮票。有一天回来晚了,巷子里路灯坏了,她摸了半天才摸到家门口。赵建国躺在床上听收音机,看见她进来连眼皮都没抬。她站在门口,鞋底沾满了黑市墙根的煤渣,手里攥着五斤粮票,指头冻得通红。
那时候她没觉得委屈。嫁了就嫁了,日子总得过。
可现在——她把锅里的棒子面饼子翻了个面,拿铲子压了压,饼边焦黄。现在有人把工资全交给她,只给自己留一块钱。有人在调解会上站她身后,不吭声但半步不退。有人从入秋就开始攒烟票,自己不抽烟却愿意拿出去跟人换东西,就为了她不用再往黑市跑。
她把饼子盛到盘子里,锅底的蒸汽扑在脸上,热得她眼眶发酸。灶台上还搁着傅良屿上次从食堂带回来的搪瓷缸,她低头拿手指蹭缸沿上那个豁口,指腹上来回慢慢摸着那道粗粝的铁边,好一会儿没动。
门响了。
不是敲门,是推门。门轴吱嘎一声,冷风灌进来一瞬又被关上的门板挡住。许冬儿转过身。
傅良屿站在门口。
大衣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霜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,耳朵冻得通红。路过粮站的时候,告示牌上那张红纸被风吹得哗啦响,他停下来看了两眼——上面写着这个月的口粮标准。他手里拎着帆布挎包,包口敞着,露出里头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。
他走过来,把纸袋从挎包里掏出来,搁在三屉桌上。
“什么。”许冬儿问。
他没答,转身去脸盆架洗手。搪瓷盆里的水溅了两下,他拿毛巾擦干手,蹲到煤炉边捅炉子。
许冬儿走到三屉桌前,打开纸袋。
粮票。
满满一叠粮票。全是本省粮票,五斤的、三斤的、一斤的,还有几张半斤的。票面新旧不一,有几张边角磨毛了,有几张还带着折痕,像是从不同的人手里凑出来的。她拿手指翻了一遍——够吃到月底了。
她攥着纸袋边沿,指节发白。
“你从哪弄的。”
傅良屿蹲在煤炉边,拿火钩子拨炉灰。炉火映在他脸上,表情和平时一样平。
“跟人换的。”
“拿什么换。”
“烟票。还拿全国粮票找工友换了一部分本省的,全国粮票带油,他们愿意多给。”他顿了顿,“郑援朝收烟票,技术科小王也抽烟,几张烟票搭着全国粮票一起换,凑够了。”
许冬儿想起他不抽烟。上个月供销社发烟票,他那一份塞在抽屉里一直没动。她以为是攒着,原来是拿去换东西了。
傅良屿站起来,把火钩子搁在炉边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脸盆架前又洗了一遍手。水声哗哗响了一阵,他关上水龙头,拿毛巾擦手,背对着她。
“老家那边托人拿粗粮换了几斤本省粮票,也塞进去了。”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,转过身,“够吃到月底不?”
许冬儿低头看着纸袋里那叠粮票。各种面额,新的旧的,五斤三斤一斤半斤——不是从一个人手里换的,是找了好几个人,把能换的都凑来了。
“够。”
她把粮票一张一张捋好,压平折角,重新放进纸袋里。手指翻到最底下的时候,摸到几张票面上有铅笔写的字——两块五,小王。五毛,老郑。字迹潦草,像是换东西的时候随手记的账。
她把纸袋合上,搁在账本旁边。转过身的时候,傅良屿已经蹲回煤炉边了,正拿火钳子夹蜂窝煤。炉膛里橘红色的光映在他颧骨和下颌线上,他眯了一下眼,把煤塞进去,蜂窝眼对着蜂窝眼,火苗从缝隙里蹿上来。
许冬儿站在三屉桌前,看着他的背影。棉袄领口翻出一截蓝布衬衫领子,领沿有点卷边,肩膀的位置被炉火勾出一圈暖光。这个人不抽烟,但他知道谁抽烟。他找了好几个人,把能换的粮票都凑齐了,晚上加班回来,纸袋往桌上一搁,一个字都没多解释。
她打开账本,翻到新的一页,拿起钢笔。
“收到粮票若干。”
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她把“若干”两个字划掉,重新写。
“收到良屿交粮票——”
她没往下写。傅良屿站起来走到桌边,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搁在搪瓷缸旁边。一块香皂,淡黄色,蜂花牌,供销社卖二角八分。她上回在柜台前站了半天没舍得买。
“你手凉。”他说,“用热水洗。”
说完蹲回去,继续捅炉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