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上午,供销社门市部上午人少。
许冬儿正蹲在柜台后面点货,手里拿着盘点表,铅笔头在数字旁边打钩。搪瓷盆、暖水壶、洋铁皮水舀子——上回短的那三个还是没平上账。她把铅笔头搁下,揉了揉眉心。
门口挂的棉布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。
来的不是顾客。刘秀珍穿了一件藏蓝色呢子外套,手里拎着两包点心,站在门口冲她笑。那笑是堆在嘴角的,不达眼底。许冬儿认得这张脸——前世她嫁给赵建国半年后,刘秀珍上她家串门,穿着这件呢子外套,也是这么笑着,手里也拎着点心。后来那盒点心她没吃上一块,全被赵建国拿走了。
“冬儿,听说你结婚了,我来看看你。”
刘秀珍走到柜台前,把两包点心搁在玻璃柜面上。许冬儿扫了一眼——鸡蛋糕,县食品厂最贵的那种,一斤鸡蛋糕六两粮票。刘秀珍自己舍不得买。
“挺好。”许冬儿把盘点表合上,铅笔头夹在本子里。
“怎么也不给老同事发个喜糖?”刘秀珍往柜台边靠了靠,压低了声音,“我听说——你嫁的不是赵建国?”
许冬儿看着她,没接话。
刘秀珍笑了一下,那笑里带着试探。“赵建国那边可还惦记着你呢。昨天还听人说,他跟街道民政科的老吴一块儿吃了顿饭。老吴管结婚登记的。你说巧不巧?”
她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。
许冬儿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瞬。老吴。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世的时间线——赵建国的叔叔这时候还在位子上,吴同庆是农机厂的老职工,这条线串起来,赵家确实有这个能耐。
“是吗。”她把算盘珠子往上拨了一颗,“那挺好的。”
刘秀珍等了一会儿,以为她会慌。但她只是站在那里,灰布外套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,头发拢在耳后,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。
“你不担心?”刘秀珍忍不住追问,“赵家那边说了,要到农机厂去——让傅技术员自己掂量掂量。”
“掂量什么。”许冬儿抬起眼,“我跟赵建国又没登记。”
刘秀珍被噎了一下。这话没法接——没登记就是没关系,有关系也是赵建国自己说的。她嘴角那点笑僵了僵,重新堆起来,但堆得没刚才那么顺了。
“也是。”她往后退了半步,手指碰了碰柜台上的点心,“那这鸡蛋糕你留着吃,别客气。”
“你带回去吧。”许冬儿把两包鸡蛋糕推了回去,“我家里还有。”
刘秀珍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。她把点心拎起来,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场面话,最后只说了句“那我改天再来”,转身掀开棉布帘子走了。
帘子落下去,冷风灌进来一瞬又被挡在外面。陈秀英在旁边理搪瓷盆,手里动作没停,但眼珠子一直往这边瞟。
“冬儿,她说的那个老吴——”
“听见了。”
许冬儿拿起铅笔头,重新打开盘点表。手指攥着笔,指节发白。她一个个往下点着数字,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件事——赵家找老吴,吴同庆找了他姐,他姐是老吴的儿媳妇,在农机厂当调度。这条线,从县委通到车间,从车间通到仓房。
她把盘点表翻了一页,笔尖戳在纸上,洇了一个墨点。
下班的时候天黑得早。许冬儿把柜台收拾干净,拎着布包袱出了供销社。她没走大路,拐进了厂区后面的窄巷子。巷子两边的墙上刷着褪了色的标语,墙角堆着碎煤渣,踩上去咯吱响。
走到家属院巷口,听见两个人在说话。不是王婶,是两个不认识的妇女,一个拿着擀面杖一个拎着煤铲,站在晾衣绳底下聊天。
“听说了没?民政科的老吴明天要去农机厂——”
“去干啥?”
“不知道。说傅技术员那个媳妇作风有问题,要厂里给个说法。”
许冬儿从她们身边走过去。说话的妇女抬头看见她,嘴张着合不上。她没看那两个人,布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,沙沙的,不紧不慢。拐进家属院巷子里的时候,风从晾衣绳空当里灌过来,她缩了缩脖子。
推开过渡房的门,屋里是冷的。
煤炉上的铝壶还温着,但火小,炉口的蜂窝煤烧得只剩一圈暗红色。傅良屿还没回来。她放下布包袱,脱了外套挂在门后挂钩上,蹲在煤炉跟前拿火钩子捅炉眼。火苗没蹿起来——煤眼堵了。她又捅了两下,把火钩子搁下,坐在床沿上。
屋里很安静。窗外晾衣绳被风吹得呜呜响,走廊里有人趿着鞋去倒洗脚水,哗啦一声泼在泥地上。隔壁收音机没开,评书也没人听。
她坐了片刻,站起来走到三屉桌前,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。抽屉里搁着几样东西——结婚证、半包蜡烛、一瓶墨水、一本旧册子。册子是傅良屿从厂里拿回来的,封皮上印着“清河县农机厂工作记录本”的字样,前几页写满了会议笔记,后面都是空白。
她翻到空白页,拿了钢笔,在第一行写下日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