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一月十二日。本月领地方粮票五十六斤,煤二百斤,棒子面十斤——”
记家用账。供销社老会计教她的,每一笔进出一清二楚。她把昨天买菜的账也记上了,五花肉四两、土豆二斤、粉条一把、大葱一捆,每一项后面都跟着数字和票证种类。字迹工工整整,和她前世在赵家记家用账时一样的习惯。只是前世那个账本,赵建国从没翻开看过。
记完最后一笔,她翻到账本最后一页,想看看还剩多少空白。
手指顿住了。
最后一页不是空白的。
右下角,用铅笔写着一行字。字迹工整,横平竖直,看得出是一笔一画写的,不是随手涂的。
“四十五元——本月工资已交冬儿。”
下面是日期。十一月十日。三天前。
许冬儿盯着那行字,手指按在纸页边缘。四十六元。他上个月发了四十五,这个月四十六——多的一块是夜班补贴?她想起他早上带的窝头,中午打开饭盒时郑援朝探头说“哟”的那声。想起他把工资单压在搪瓷缸底下推给她,纸片背面歪歪扭扭写着“冬儿,给你”。
他早上写这行字的时候,她还在供销社上班。他一个人坐在这张三屉桌前,翻到账本最后一页,拿铅笔头写下工资数字。写完搁笔,把账本放回抽屉里,没说一声。
不是忘了说。是没打算说。
她看着那行字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什么。不是惊讶,不是生气,是那种——有人把家底摊在你面前,连垫底都垫得这么安静的沉实。
她眨了一下眼睛。鼻尖泛红了,不是因为冷。
她把账本合上。
转过身——
傅良屿站在门口。
大衣上沾着灰,右手拎着帆布挎包,左手手指蜷着搁在门框上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,推门的声音被她翻账本的动作盖过了。灯光从头顶打下来,他站在门口没动,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。
落在她泛红的鼻尖上。
“你——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。
“良屿!”是郑援朝的声音,隔着门板瓮声瓮气,“开门,有急事。”
傅良屿顿住。他看了许冬儿一眼,转身拉开门。
郑援朝站在门口,脸被冷风吹得通红,嘴里哈着白气。他看见许冬儿站在三屉桌前,愣了一下,又看向傅良屿。
“老吴那边——明天真来。我刚才在食堂听见的,老周亲口说的,吴同庆找了他姐,他姐是老吴的儿媳妇,在农机厂当调度。”郑援朝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硬邦邦地砸进屋里,“说是要你来厂办会议室,当面说清楚。”
傅良屿没说话。他的肩膀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绷了一下,然后松开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关上门,转过身。屋里的灯泡晃了一下,光在他脸上跳了跳。许冬儿站在三屉桌旁边,账本已经合上了。她看着他,鼻尖还是红的,但脸上没有慌乱。
“明天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傅良屿顿了一下。
“不用。”
“我不是在问你。”许冬儿把账本放回抽屉里,关上抽屉。抽屉滑进去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脆。
傅良屿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,像要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走到煤炉边蹲下来,拿火钩子捅炉眼。火苗从蜂窝眼里蹿上来,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。
“吃饭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