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同庆先怂了。
傅良屿那一步逼近之后,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,蒸汽顶得壶盖轻轻磕着。吴同庆往后靠了靠,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尖响,他偏开目光,嘟囔了一句“开个玩笑还当真”,伸手去够桌上的搪瓷缸。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,手背上的青筋还绷着。
郑援朝在旁边咳了一声。不知谁翻了一页笔记本,纸张哗啦一下,会议继续。
但气氛不对了。
散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。傅良屿把笔记本卷起来塞进挎包,站起来往门口走。许冬儿跟在他旁边,经过后排的时候,吴同庆低着头收拾东西,没抬眼看他们。郑援朝从后面追上来,在走廊里拍了拍傅良屿的肩膀。
“老吴那人就那德行,”郑援朝压低嗓子,“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傅良屿“嗯”了一声,步子没停。
走出车间大门,冷风迎面灌过来。厂区里的煤渣路被踩得咯吱响,路灯还没亮,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灰蓝。傅良屿走在前面,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。许冬儿走在他右后方,看见他右手垂在身侧,指节蜷着,手背上有道暗红色的印子。
不是今天打的。是昨天——还是前天?她没问他什么时候受的伤,只是多看了两眼。
路过厂区北边的时候,她隔着矮墙往仓房的方向看了一眼。石棉瓦上新铺的油毛毡还在,砖头压着边角,被风吹得角儿翘起来一点。傅良屿也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农机厂家属院的巷子。晾衣绳上不知谁家刚收了衣服,铁丝空荡荡的,被风吹得呜呜响。走廊里飘着炝锅的油烟味,混着谁家收音机里正播中央台的新闻。傅良屿推开门,让许冬儿先进。
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。傅良屿蹲在煤炉跟前捅炉子,火钳子夹着蜂窝煤塞进去,火苗从蜂窝眼里蹿上来,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。他站起来,把铝壶坐上炉口,转身去脸盆架洗手。
许冬儿从三屉桌抽屉里拿出红药水瓶和棉花。
红药水是供销社医务室配的,深褐色小瓶,深红色的液体在瓶子里晃。棉花是前两天从供销社拿回来的脱脂棉,搁在抽屉最里头。她把瓶子搁在桌上,拧开盖子。
“手。”
傅良屿正拿毛巾擦手,听见这个字,顿了一下。他转过身,看见桌上摆的红药水瓶和棉花,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——手背那道印子在煤炉的光里看得更清楚了,从食指关节斜到手腕,结了薄薄一层痂,边上有点红。
“没事。”
许冬儿没重复。她走过去,把红药水瓶拿在手里,另一只手抽出几团棉花。动作不重,但没给他退路。
傅良屿看了她一眼,在床沿上坐下,把右手伸出来。
手背上除了那道新伤,还有几处旧茧——掌缘、指根、虎口。指甲剪得短,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。许冬儿拿棉花蘸了红药水,往他手背上擦。棉花碰到伤口的时候,他手指动了一下,没缩。
“谁打的。”
“没人打。”傅良屿的声音很平,“搬床架子蹭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