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冬儿是第二天一早听见风声的。
供销社门市部还没开门,陈秀英隔着门板小声喊她。许冬儿刚把柜台抹干净,听见声音绕出去,看见陈秀英手里攥着围裙角,脸上憋着话。
“冬儿,厂区那边传开了。”
“传什么。”
“你妈——昨天从供销社走了以后,没回家。”陈秀英压低嗓子,“她去了农机厂。”
许冬儿手里的抹布停了。
“她堵在厂门口,等傅技术员下班。”陈秀英咽了口唾沫,“当着下班工人的面,说他穷得耽误你,让他放过你。还说赵家已经找了街道吴主任,要到厂里来调解,只要他肯离。”
早晨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许冬儿站在那儿,手指攥紧了抹布,指节发白。
“傅良屿呢。”
“他没还嘴。”陈秀英说,“从头到尾没吭声。你妈骂够了走了,他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去。”
许冬儿把抹布搁在柜台上,解了围裙。
“冬儿,还没开门——”
“帮我跟主任说一声。”
她推开门走进冷风里。
十一月的清河县,早晨的寒气从领口往里钻。许冬儿穿过菜市场,菜市场边上供销社菜站刚卸了门板,售货员正往架子上码萝卜,看见她小跑过去,张了张嘴没喊出声。她拐进农机厂家属院的巷子,晾衣绳上不知谁家刚挂出来的床单冻得硬邦邦的,被风吹得一晃不晃。
过渡房的门虚掩着。
她推开,屋里没人。煤炉上铝壶还温着,搪瓷缸搁在桌上,缸底剩了半口凉水。三屉桌最底下那个抽屉——锁着的那个——锁孔旁边多了一道新的划痕,像是钥匙捅进去的时候手不稳,偏了一下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,指尖蹭下一点铜粉。
转身出门,在巷口撞见王婶。
王婶正往晾衣绳上晾衣裳,看见她,手里的湿衣服啪嗒掉回盆里。“冬儿啊,你妈昨晚——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许冬儿站住,“王婶,您听见我妈说什么了。”
王婶把衣服捞起来拧了一把,水声里叹了口气。“你妈那个脾气,你也不是不知道。骂了一长串,说你小时候怎么听话,怎么被猪油蒙了心。说傅技术员一个穷下乡的,连楼房都分不上,你跟着他得遭一辈子罪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你妈还说——赵家那边说了,只要你肯回头,赵建国不嫌弃你。”
许冬儿的下颌绷紧了。
王婶抬眼看了看她的脸色,声音放低了。“傅技术员从头到尾没还一句嘴。你妈骂完了要走,他才开了口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——‘让她自己选。’”
许冬儿站在巷口,风从晾衣绳底下穿过来,吹得她碎头发糊在脸上。她没伸手去拢。
“你妈走了以后,”王婶又拧了一把衣服,水溅在冻硬的泥地上,“傅技术员在巷口站了好一阵。我收衣服回来他还在,后来是郑援朝下班路过,拽他回去的。”
许冬儿转身往回走。
她推开过渡房的门,傅良屿还没回来。桌上搪瓷缸里的水,她走的时候是温的,现在凉透了。她重新坐在床沿上,手指攥着床单边,攥了又松。
门响了。
傅良屿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从厂里食堂打的馒头和熬白菜,饭盒盖子上的铝扣被冷风冻得发白。他看见许冬儿坐在床沿上,顿了一下,把饭盒放在桌上,取出搪瓷缸倒满热水,推到桌边她够得到的位置。
“我妈昨天来厂里了。”许冬儿开口。
傅良屿的手在搪瓷缸边沿停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