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听见了。”他说。
屋里只有煤炉上铝壶咕嘟咕嘟的声响。他把搪瓷缸往她那边又推了半寸,缸子沿口有个磕碰的豁口,是他在厂里用了三年的旧缸子。
“你选了吗。”
不是问句,是确认。
许冬儿点头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去拿筷子和咸菜疙瘩。背对着她,肩膀的线条在蓝布衬衫底下绷了一下,然后松下来。他把筷子摆在饭盒旁边,咸菜疙瘩切成薄片码在搪瓷盘子里,动作不快,每一件东西都摆在桌上该放的位置。
“选了就别回头。”
他坐下来,拿起一个馒头掰开,就着熬白菜吃上了。
许冬儿低头喝水。搪瓷缸里的热水顺着嗓子下去,胃里暖了。缸沿的豁口硌在下嘴唇上,有一点粗粝的铁腥味。她端着缸子,看见桌上饭盒旁边多了一张折叠的纸。不是她放的。她拿起来展开。
一张巴掌大的工资单纸片,农机厂财务科的红戳盖在角上。底下压着一行铅笔字,歪歪扭扭的——冬儿,给你。
她的手指攥紧了纸边。
“你——”她抬起头。
傅良屿已经吃完了一个馒头,正掰第二个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好像那张工资单是他从厂里带回来的一张废纸。
“吃饭。”他说。
许冬儿把工资单叠好,压在搪瓷缸底下。她端起碗,夹了一筷头熬白菜,嚼了。白菜炖得烂糊,盐放得少,淡得没什么味。她又夹了一筷头,就着馒头吃。
饭吃到一半,傅良屿放下筷子。
“下午厂里开生产调度会。”他说,“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许冬儿抬起头看他。“为什么。”
“厂里食堂中午做了白菜炖粉条。”他没回答,站起来把碗筷收了,“带你去吃。”
许冬儿没再问。
下午的生产调度会在农机厂车间旁边的会议室开。傅良屿坐在靠窗的位置,许冬儿坐在他旁边。屋里坐了二十来号人,都是厂里的技术员和班组长,郑援朝坐在对面,冲她点了点头。
她坐下来的时候,听见后排有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。
“就那个——供销社的。听说她妈昨天来厂门口堵人?啧啧,真能折腾。”
另一个声音接过去,不轻不重,刚好让周围几排都听见。“傅技术员也是,找谁不好,找个这么难缠的。这才结婚几天,丈母娘都打上门了,以后日子怎么过。”
前面的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。郑援朝皱起眉,刚要开口。
傅良屿站起来。
不是猛力推开椅子,是稳稳当当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蹭出极短的一声响。他转过身,看着后排说话的那个人。
那人叫吴同庆,厂里的老职工,四十来岁,长了两撇往下耷拉的八字眉。他被傅良屿盯得往后靠了靠,嘴角还挂着刚才说笑时没来得及收的弧度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。”傅良屿的声音不高。
会议室里静下来。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响着,有人在翻笔记本,纸张哗啦一声,又停了。
吴同庆左右看了看,嘴上不饶人。“我说你丈母娘——来厂门口闹,不嫌丢人?娶个供销社的金贵闺女,连个楼房都——人家也不愿意跟你。你图啥?”
傅良屿往前走了一步。
不是冲过去,是走近了一步。他比吴同庆高出大半个头,肩宽,手臂垂在身侧,指节微微蜷着。手上的茧子在窗缝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粗粝的白。
“再说一句试试。”
他看着吴同庆,没眨眼。吴同庆嘴角那点弧度挂不住了,往后又靠了靠,椅子腿蹭出一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