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冬儿是隔天中午听见那个声音的。

供销社中午人少，她正蹲在柜台后面点货。搪瓷盆、暖水壶、洋铁皮水舀子——上月盘点短了三个。她拿铅笔头在本子上记数，听见铁门被人从外面哐当推开了。

不是顾客。顾客推门没这么响。

她抬起头。

许母站在门口，身后跟着王婶，再往后还探着两个大院妇女的脑袋。许母穿了一件藏蓝布罩衫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袱。那包袱皮是许冬儿认得的——灰底蓝格子，供销社前年卖的处理布头，不费布票，她扯了三尺给家里缝的。

“妈。”许冬儿站起来。

“别叫我妈。”许母的眼圈红着，但声音比上回供销社家属院门口更硬，“你过来。”

柜台后面陈秀英正理货，手停在一摞搪瓷盆上，眼珠子在许母和许冬儿之间转了一圈。门市部里还有两个等着买东西的老太太，手里攥着工业券，头也转过来看了。

许冬儿绕出柜台，走到供销社门口。门外的风灌进来，带着十一月头场寒潮的锋刃。

“跟我回家。”许母一把攥住她手腕。

手指冰凉，攥得死紧，指甲掐进去的力道让许冬儿皱了一下眉。

“赵家那边我去说，这婚离了。”

“妈，你说什么。”

“我说什么你听不懂？”许母的声音劈开了，供销社门市部里所有人都听见了，“你嫁给那个穷下乡的才三天——才三天！你看看你，人都瘦了一圈！他家给你吃的什么？住的什么地方？我打听了，农机厂北边那个旧仓房临时借住的，窗户都关不严，那是人住的？”

“那是厂里——”

“厂里！”许母笑了一声，那笑比哭还难看，“厂里给他个破仓库糊弄，你还当好了？赵建国家里也去过了，人家叔叔是公社主任，说了——只要你回去，公社那边证明重开一张，这事可以调解。赵建国那人你还不知道？体面，端方，吃商品粮，正式工——”

“妈。”许冬儿的声音不重，但打断了。

她挣了一下手腕，许母攥得更紧。

“你松开。”

许母没松。

“那我去找你男人。”她拽着许冬儿往外走，“我倒要问问他，一个穷下乡的，凭什么耽误我闺女——”

许冬儿甩开了。

不是猛力挣开，是干脆利落地一翻腕，手指从许母掌心里抽出来。动作不重，但快。手腕上留了四道红印子，她没低头看，把手垂在身侧。

那些东西还在心里翻：赵建国置办新房翘腿弹烟灰说“你可得好好伺候我”，许母在旁边赔笑；前世新婚夜赵建国摔门而去，她缩在床角哭了一夜；煤炉边傅良屿递搪瓷缸给她，水是热的；傅良屿半夜掖她被角，把被角从肩膀底下塞进去。

这些记忆叠在一起，没有压得她喘不过气。她只是站在那儿，后脑勺一阵阵发沉，眼皮往下坠，连抬手的力气都散光了。

“我嫁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