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今夜，是昨夜。傍晚收拾完仓房回来，两个人都是一身灰。

许冬儿在屋里拿湿毛巾擦了脸和脖子，又把头发散开重新编了一遍。镜子里的人脸上还有太阳晒过的红，鼻尖上蹭的那块黑倒是洗干净了。她把毛巾搭回脸盆架，转过身。

傅良屿已经把地铺铺好了。

被子是他从床上抱下来的那床——薄的那床。褥子铺在床脚和墙之间的空地上，四四方方，边角掖得整整齐齐。枕头搁在褥子靠墙那头，是他平时枕的那个荞麦皮的，枕套洗得发白，边角磨出了毛边。

他把床上的厚被子留给了她。

许冬儿看着地上那条薄被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
昨晚他也是这么铺的。她睡床上，他睡地上，两个人隔着一张床板的高度，谁都没出声。她翻了一夜身，他在底下也没有动静——连翻身都不翻。

傅良屿从门外走进来，手里端着搪瓷盆，盆里倒了半盆热水。他把盆搁在脸盆架上，拿毛巾蘸了热水拧干，擦了把脸，又擦了手。毛巾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，在安静的屋里听得格外清楚。

洗完他端着盆出去泼水，回来把盆扣在门后头，拿搭在椅背上的干毛巾擦手。

许冬儿坐在床沿上，把解放鞋脱了，脚缩进被子里。十月底的东北，夜里已经冷了，被窝里凉丝丝的，她把脚往里头蜷了蜷。

傅良屿走到煤炉边，拿火钩子把炉口的碎煤拨了拨，又添了一块蜂窝煤。炉盖合上，火苗从缝隙里透出一条细细的橘红色的光。

他直起腰，抬手拉了一下灯绳。灯泡灭了，屋里陷入黑暗。

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，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朝地铺走过去。步子稳，不快，踩在泥地上有细微的沙沙声。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簌簌声——他在脱外套。再然后是薄被抖开的声响，他躺下去了。

安静。

窗帘没拉严，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，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那条白线正好落在地铺和床之间，把他的被角和她的床脚隔开。

许冬儿睁着眼睛，盯着天花板上糊的旧报纸。报纸上的字看不清，只能模模糊糊辨出标题的大黑字。她的手指在被子里慢慢攥紧了。

前世的这一天——

不对。前世的这一天，她不在仓房里，不在农机厂家属院的过渡房里。她在赵建国的新房里。

县委家属院的平房，靠南第二间。水泥地，白灰墙，门口能晒被子。赵家给置办的新家具——高低柜和两只樟木箱子，柜面上搁着赵建国喝水用的搪瓷缸，缸子上印着“清河县委”的红字。

她坐在那张木板床上，穿着红棉袄，低着头。

赵建国在外面跟人喝酒，喝到快十二点才回来。门是踹开的，咣当一声，把她吓得从床上弹起来。他满身酒气，眼睛红红的，扶着门框脱鞋，鞋脱下来一只砸在墙上，留下一块黑印子。

她跑过去，还没碰到他胳膊，就被甩开了。他踉跄到床边倒下去，床板嘎吱响了一声。“别碰我。你他妈什么脸色？大喜的日子哭丧着脸——你是嫁我还是送殡？”从早上起来她就没掉过一滴眼泪，但他看她就是不顺眼，嫌不够喜兴，嫌不够殷勤，嫌碍眼。骂了半个小时，骂累了翻身就打呼噜。她缩在床角，不敢动，不敢脱衣服，怕碰到他把他弄醒。窗帘是花布帘子，暗红底子上印着小碎花，月光从薄的地方透进来，在地上洒了零零碎碎的光斑。屋子里灰蒙蒙的。她抱着膝盖，高低柜上的镜子反着一点微光，照出她缩成一小团。

她在那间屋子里坐到天蒙蒙亮。赵建国醒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，说：“就你这样儿，以后怎么出门？”

那是她新婚第一天。

许冬儿在被子里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枕头上有股淡淡的碱味——是傅良屿用过的香皂。和她的那块是同一个，供销社卖的，两毛五一块，什么香料都没加。昨天她洗完脸把香皂搁在脸盆架上，今天早上看见它湿了半边，他用的。

她吸了一下鼻子。

眼泪忽然涌上来。

不是哭。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，忽然被一个小小的、温热的什么戳了一下，自己流出来了。她没想哭——她重生以来从没哭过。撕介绍信的时候没哭，跟许母对峙的时候没哭，赵建国当街铁青脸的时候她甚至想笑。

但现在她躺在傅良屿铺好的厚被子里，闻着枕头上一点碱味的香皂气，眼泪自己往外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