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冬儿是闻着煤炉味醒的。
不是农机厂家属院走廊里那种混着十几家炝锅油烟的呛人味,而是单纯的、干净的煤火气,夹着一丝铝壶烧开的蒸汽味。她从被窝里翻了个身,盯着天花板上糊的旧报纸发了两秒怔——才想起这是农机厂家属院老周的屋子,过渡房,临时的。昨天收拾了一天仓房,回来倒头就睡,连梦都没做一个。
窗外天已经亮了,灰蒙蒙的光从蓝布窗帘透进来。傅良屿不在屋里。他的地铺已经收起来了,被子叠得四四方方搁在床尾,枕头压在被子上,勒出一道褶。
许冬儿坐起来,套上灰布外套,拢了拢头发。她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傅良屿蹲在走廊的煤炉跟前,正拿火钳子捅炉眼。炉子上坐着铝壶,壶嘴往外冒白气。他听见门响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炉子我捅开了。”他站起来,把火钳搁在炉边,“壶里有热水。”
说完就端着搪瓷缸进了屋,从三屉桌上拿起一个铝饭盒,塞进帆布挎包里。许冬儿看见饭盒里装的是昨天晚上剩的窝头,两个,连咸菜都没有。
“你中午就吃这个?”
“厂里有食堂。”他把挎包带子甩上肩膀,“晚上我买菜回来。”
他走到门口,弯腰从地上拎起那双沾满灰的解放鞋,坐在门槛上换。换好鞋,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回头看了许冬儿一眼。
“别动煤炉。等我回来弄。”
许冬儿没应声。他也没等她应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外,下了台阶,混进家属院早晨的嘈杂里——有人推着自行车打铃,有人在走廊那头喊“老李你家煤票领了没”,一只母鸡从谁家鸡笼里跑出来,咯咯叫着被人撵回去。
许冬儿站在门口,看着走廊尽头空荡荡的过道。十月底的晨风从晾衣绳底下钻过来,她缩了缩脖子,转身回屋。
洗脸的时候她看见脸盆架上搁着半块香皂——是她昨天从包袱里拿出来的,还没拆纸。纸已经拆了,香皂湿了半边,有人用过。
她把香皂拿起来闻了闻。碱味,什么香料都没加。傅良屿用过的。
她没说什么,洗完脸把毛巾搭好,开始琢磨晚饭的事。
屋里能用的东西不多。昨天搬进来的时候,碗柜里就两个搪瓷碗、两双筷子、一个炒勺、一个铝盆。灶台上搁着半袋子棒子面、几个土豆、半颗蔫白菜。油瓶里的油剩了个底,酱油瓶盖子上的盐霜结了厚厚一层。盐罐子是有的,搁在灶台角落里,盖子缺了个口。
粮票还有,肉票也有,但不多。她翻了一遍三屉桌的抽屉——上面两个抽屉是空的,最底下那个抽屉锁着。她想起上回傅良屿说的“你别动”,把手收回来了。
中午她自己热了半个窝头,就着白开水吃了。下午她去了一趟自由市场。
卖菜的摊子沿着街摆了半条,竹筐和麻袋挤在供销社门市部斜对面。卖萝卜干的大娘还在老地方,看见她多看了两眼,嘴里嘟囔了句什么。卖豆腐的老头吆喝得起劲,木板上的豆腐被纱布盖着,露出白生生的边。肉摊前排了七八个人,肉案子上的猪肉剩了小半扇,肥的多瘦的少。
许冬儿捏了捏兜里的肉票,排了二十分钟,割了四两五花肉。又买了两个土豆、一把粉条、一根大葱。路过日杂摊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拿起一个粗瓷盘子看了看,问了售货员价钱,又放下了。
回到家已经快四点。她把肉洗了,切成薄片,肥的和瘦的分开。土豆削皮切块,泡在凉水里。粉条掰成两截,拿温水泡上。大葱斜刀切段,搁在碗里备用。
煤炉上的火她没动。傅良屿说不让她动,她就没动。
她坐在床沿上等了快一个小时,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不是傅良屿的。又等了半个小时,天开始暗下来了,她才站起来走到门口。
傅良屿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肩上挎着帆布包,手里拎着一个网兜。网兜里两颗白菜、一捆大葱、一个油纸包。
“晚了。”他把网兜搁在灶台上,“厂里开会。”
“炉子我没动。”许冬儿说。
傅良屿看了她一眼,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,卷起袖子蹲到煤炉跟前。他拿火钳子捅开炉眼,添了一块蜂窝煤,又拿扇子扇了几下。火苗从蜂窝眼里蹿上来,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。
“我来。”许冬儿把炒勺搁在炉子上。
傅良屿没跟她抢。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往炒勺里倒油。油不多,刚好没过锅底。肥肉片先下去,刺啦一声,油花溅起来,肥肉在热油里慢慢收缩,边角卷起来,变成焦黄色。她拿铲子翻了两下,把瘦肉片倒进去。肉片在油里变了色,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成微微的金黄。葱段下去,香味炸开了。
她利落地翻炒了两下,把土豆块倒进去,撒了盐。铲子在锅底快速翻动,每一下都带着勺气,土豆块在油里滚了一圈,沾了肉香。她又倒了酱油,酱油沿着锅边淋下去,滋的一声,焦香混着酱香窜起来,整间屋子都是这个味。
傅良屿没说话。他看着许冬儿站在煤炉跟前,洗得发白的蓝秋衣袖子卷到手肘以上,露出两条细白的手臂。她握着炒勺的手腕很稳,翻炒的动作不慌不忙,油烟熏得她眯了一下眼,她偏了一下头,手上没停。
这不是他以为的那个许冬儿。
两个月前媒人坐在一起,她全程低着头,筷子都没动几下。他在供销社远远见过她一回,她跟同事说话,笑着的,但那种笑是从嘴角堆上去的,不是从眼睛里出来的。他以为她就是那种姑娘——供销社大院里长大的,吃商品粮的,手指不沾阳春水的。
不是。
她把泡好的粉条捞出来,丢进锅里。粉条在肉汁里打了个滚,吸饱了酱色的汤汁,变得亮晶晶的。她拿铲子翻了两下,盖上锅盖焖着。转身又把棒子面倒进铝盆,舀水和面,两手揉搓,三下两下揉成团。揪成剂子,在掌心里团一团,往烧热的炉圈上一贴。贴了六个,不多不少。
“你——”傅良屿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会做饭。”
许冬儿把最后一个饼子贴好,拍了拍手上的面。“供销社食堂干过。”
她没说前世的事。前世她在赵家做了七年饭,炒菜炖汤蒸馒头,样样都学会了。赵建国嘴刁,嫌这个咸了那个淡了,她一锅一锅地试,试到他满意为止。后来他打她的时候,她还是照常做饭,因为不做饭会被打得更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