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这些都咽下去了。
锅盖揭开,热气呼地冒上来。猪肉炖粉条的香味把整间屋子都灌满了,棒子面饼子在炉圈上烤得焦黄,底下一层硬壳,拿铲子铲下来的时候嘎嘣响。
她把菜盛进铝盆里——没有盘子,只有铝盆。饼子码在搪瓷盘子里。两个粗瓷碗,两双筷子,摆在桌上。
“吃吧。”
傅良屿从门框上直起身,在桌前坐下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肉。肉片在筷子尖上颤了一下,他送进嘴里,嚼了。
然后他顿了一下。
那种停顿很短,短到许冬儿差点没注意到。但他嚼的速度变慢了,嚼完了才夹第二筷子。
他没说好吃。
他吃了三碗。
棒子面饼子他吃了三个,铝盆里的肉和粉条下去了一大半。他吃得不快,但很稳,一筷子一筷子地夹,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。吃到第三碗的时候,他把粉条和肉汤拌在一起,呼噜呼噜吃完,最后把碗底的汤汁也刮干净了。
许冬儿吃了小半碗,看得有些愣。
“你中午没吃?”
“食堂今天没开。”他放下碗,拿手背抹了一下嘴。
许冬儿看着他。她想起他早上带的铝饭盒,装的是昨天剩的窝头,连咸菜都没有。厂里食堂三班倒,他应该知道食堂今天开不开。但她没追问他中午到底吃了什么。
她站起来收碗,他又抢先一步。
“我去。”
“你做的饭。”傅良屿把碗筷摞在一起,端起来往门口走,“碗我洗。”
许冬儿没跟他争,坐在桌边看着他蹲在走廊水龙头底下洗碗。他蹲着的姿势还是不太好看,肩胛骨从衬衫底下凸出来,水哗哗地冲在粗瓷碗上。天已经完全黑了,走廊里的灯泡黄蒙蒙的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站起来走到煤炉边,往炉子里添了一块蜂窝煤。火钳子夹着蜂窝煤塞进去,蜂窝眼对着蜂窝眼,火苗蹿上来,新煤的底慢慢变红。
傅良屿洗完碗回来,把碗筷搁进碗柜,抹了把手。铝盆刷干净了,倒扣在灶台上沥水。他转过身的时候,许冬儿正蹲在煤炉边拿火钩子拢炉灰。
他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。
许冬儿感觉到他在看她,没回头。她把炉灰拢好,盖上炉盖,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。
炉子上的铝壶咕嘟咕嘟冒着泡。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叮铃铃过去。隔壁收音机在播晚间新闻。
“以后我做饭。”
傅良屿忽然开口。
许冬儿愣住。她看着他,他的脸半隐在灯泡照不到的阴影里,下颌的线条绷着,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煤炉不好弄,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你力气小,端炒勺费劲。”
许冬儿还没来得及高兴——还没来得及想这句话背后是什么意思——他又补了一句。
“你做的饭太费肉。”
说完他转过身去,从桌上拿起搪瓷缸,仰头灌了一口水。
许冬儿站在原地,嘴唇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
太费肉?
她盯着他的背影,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三个字。他吃了三碗,把盆底都刮干净了,现在说她费肉?
她不知道他转过去的时候,嘴角提了一下。那个笑没人看见。他很快把搪瓷缸搁下,转过身去。
许冬儿上了床,侧身面朝墙壁躺着。窗外晾衣绳上的白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,一下一下地敲着铁丝。她闭上眼睛,耳朵里全是傅良屿那句话翻来翻去的声音。
费肉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扯到下巴底下。又翻了个身,脸埋进枕头里。隔壁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关了,走廊里有人趿着鞋去上厕所,啪嗒啪嗒过去,啪嗒啪嗒回来。后来什么声音都没了,只剩风吹床单打在铁丝上的响动。她又翻了个身,睁眼看见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黄蒙蒙变成了灰白。
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