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冬儿是从傅良屿手里接过那把钥匙的。
铜色发乌,齿痕磨得有些浅了,旧钥匙,不是新配的。他掌心里攥了一路,递过来时还带着热气。她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手指,两个人都顿了一下。
“临时的。”傅良屿说,“厂里老周的屋子,他搬去跟他哥挤了,先腾出来给咱过渡。分房得排,且等着。”
许冬儿把钥匙揣进兜里,挨着那张结婚证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农机厂家属院。这回许冬儿走在前面——她认得路了。穿过窄巷子的时候,墙上“安全生产”的标语还是只剩“安”和“产”,墙角蹲着一只黄猫,看见人来懒洋洋闭上眼。
铁皮门上的旧锁已经卸了。傅良屿昨天临走前换上的,钥匙只有两把。
她开了门。
霉味还在,但比昨天淡了些。晨光从破窗户里斜进来,照得地上的灰尘亮闪闪的。傅良屿放下铁皮桶,走到窗户底下蹲下来,把歪掉的窗框拆了,搁在地上。
“窗框木料没朽。”他摸了摸榫头,“能修。”
许冬儿把袖子卷起来,走到墙角那摞废麻袋跟前。
麻袋比昨天看着更糟。朽得发黑,手一碰就碎,里面窸窸窣窣掉出来老鼠屎和碎草屑。她屏住呼吸,把麻袋一捆一捆往外拖,拖到门口空地上堆成一堆。
傅良屿抬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继续修他的窗框。
他手里那把刨子是借来的,刃口磨得亮。刨花从他手底下一圈一圈翻出来,落在地上,木头生涩的气味散在灰扑扑的空气里。许冬儿拖完麻袋,回头看见他蹲在刨花堆里,肩膀微微往前倾,手里活儿干得仔细。
她没打扰他,去拎铁皮桶里的笤帚。
笤帚是高粱秆扎的,旧了,梢头磨得参差不齐。她从墙角扫起,灰尘扬起来,呛得她偏头咳了两声。泥地扫不出个平,土疙瘩和碎石块混在一起,笤帚过一遍,只把浮灰带走了。
傅良屿听见咳嗽声,停下刨子。“先洒点水。”
许冬儿直起腰,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。手背上沾了灰,蹭完鼻子更花了。
她拎了半桶水,拿水瓢舀了半瓢,往地上泼。泥地吸了水,颜色变深了,空气里多了股土腥味。她再扫,这回灰少了大半,土坷垃也能铲起来了。
傅良屿把窗框修好,榫头塞回去,拿麻绳缠了两道加固。他站起来,把窗户装回原位,推了推,不歪了。碎了一角的玻璃他没换——手头没有玻璃,暂时拿一块硬纸板挡着,纸板上印着“清河县农机厂”的字样,大概是从厂里废品堆捡来的。
他转过身,看见许冬儿正拿铲子铲地上的土包。
她干活的姿势不太好看,铲子握得紧,铲刃一下一下磕在泥地上,震得虎口发麻。碎头发从耳边散下来,她没理会,铲完一个土包又铲下一个。
傅良屿看了片刻,说了句:“你歇会儿,剩下的我来整。”
许冬儿没停手。“不多了。”
他也没再让,从桶里拎出瓦刀,在墙根蹲下来。水泥用不了——十月末了,夜里上冻,勾了也得裂。他把破布条和硬纸壳翻出来,拿破布蘸了水,塞进墙根几道宽缝里,纸壳裁成条,挤进砖缝中,拿瓦刀柄往里捣实了。
“先堵上。”他手上没停,“开春再弄水泥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只有铲子铲土的声音、瓦刀柄捣纸壳的声音、两个人偶尔的脚步声。
许冬儿铲完地上的土包,把碎石块捡进破簸箕里,端出去倒。走到门口,阳光晃了一下眼睛——外面已经快中午了,十月末的太阳不高,挂在灰蒙蒙的天上,晕着一圈白。
她回屋的时候,傅良屿已经把大半面墙的缝子堵完了。
他手上全是纸壳屑,衬衫袖子上也蹭了几块灰。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,沿着鬓角往下淌,他拿手臂蹭了一下,灰又蹭到脸上。
许冬儿看着那道灰印子,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声。
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,叠得四四方方,洗得发白的蓝格子。
“擦擦。”
傅良屿看看她手里的手帕,又看看自己的手。“手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