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良屿是在第二天一早说那件事的。
许冬儿刚把煤炉捅开,铝壶坐上,炉口的火苗舔着壶底,橘红色的光映在灶台上。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两秒。
“今天去看看房子。”
她回头。傅良屿站在三屉桌旁边,手里拿着搪瓷缸,缸子里的白开水冒着热气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,像在说今天厂里要开调度会。
“分下来了?”许冬儿问。
“分下来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不是楼房。厂里废了两年的一间仓房,在厂区北边。”
许冬儿把手里的火钳子搁下,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煤灰。“走吧。”
傅良屿抬起眼看了她一下,没说什么,把搪瓷缸放桌上,从门后挂钩上扯下外套。
两个人出了门。
十月底的清河县,早晨的风已经有了冬的意思。沿街的早点铺子刚支起炉子,蒸笼的白气被风吹得斜着飘。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搓着手嚼窝头,看见傅良屿走过去,喊了声“傅技术员”。傅良屿点了点头。
许冬儿走在他右边。她的布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,发出细细的沙沙声。灰布外套的领子被她翻起来遮住耳朵,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脸前。
农机厂在县城北边,挨着已经停用两年的旧货场。傅良屿领着她绕过正门,走了一条窄巷子。巷子两边的墙上刷着褪了色的标语,“安全生产”四个字只剩“安”和“产”还能看清。
他在一扇铁皮门前停下,从兜里掏出钥匙。
那把钥匙是新配的,铜色还亮,锁孔里转了两下才开。铁皮门吱呀一声推开,一股霉味裹着灰尘迎面扑出来。
许冬儿站在门口,往里看去。
仓房不大,顶多三十平方。房顶是石棉瓦的,有两处漏了天光,在地上照出两个不规则的亮斑。墙是红砖墙,没抹灰,砖缝里的黄泥干得发白,簌簌往下掉渣。墙角堆着几摞旧麻袋,麻袋上长了绿毛。
窗户有两扇,一扇玻璃碎了一个角,另一扇的窗框歪了,拿铁丝拧着。地上是夯实的泥地,坑坑洼洼,踩实的地方油黑发亮,没踩实的地方鼓起一个个小土包。
靠里墙边搁了一张木板床架子,床板缺了两块,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。
傅良屿站在她身侧,没说话。
许冬儿迈进去。灰尘在她脚下扬起一小团,她抬手在脸前扇了扇,走到屋子中间,转了一圈。废麻袋、破床板、裂了缝的搪瓷盆、墙角挂着的蛛网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她的目光落在靠窗的那面墙上。墙上有一块长方形的印子,比别处干净,大概原先在那里挂过什么东西。印子下面的砖缝里塞着一小团发黄的纸。
她弯腰把那团纸抽出来,展开。
是一张表格。抬头印着“清河县农机厂物资入库单”,日期是1979年11月,经手人一栏签着一个姓,墨迹洇了看不清。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数字,字迹工工整整,是小学生练算术题的那种写法——加减乘除列了一排。
许冬儿捏着这张纸,忽然想起来。
前世,这间仓房后来发生的事,她知道。
不是第一年。第一年这里还是破的,她远远听人说过,厂里说排队等楼房还得三五年,先给腾了这间废仓库暂住,农机厂的职工当笑话讲了很久。讲他娶了个供销社的姑娘,人长得好看,住的却是连窗户都关不严的破地方。
后来她听说他在这里住到1985年,春天农机厂改制,旧货场那片地皮被县里收回去重新规划,仓库区拆了盖职工楼,他分了套两居室。没住多久——1986年他辞了职,攒下来的技术笔记和图纸装进一个帆布包,从这间房走出去,去了省城。再往后,他承包省机械厂的一个车间,从农机具修理改做纺织机械配件,那几年清河县的纺织厂开了好几家,配件需求大,车间一年比一年忙。
1988年秋天,她在赵建国醉酒后的拳脚间隙听说过一回——收音机里播着本地新闻,说原清河县农机厂技术员傅良屿回乡投资,在县城东边开了个机械加工厂,招了三十多个工人。那是她前世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名字。半年后她就死了。
那间机械加工厂的厂房,后来成了清河县最大的私营企业。她记得新闻里说,工厂的地皮就是农机厂原来的仓库区。
就是这块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