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刚掩上,院外传来许母尖利的喊声。
“冬儿!”
傅良屿转身,看向许冬儿。
她已经放下包袱,径直走向门口。
供销社家属院的大杂院里,许母站在晾衣绳旁边,手里还攥着刚从门市部拎回来的网兜,网兜里两颗大白菜挤得歪歪扭扭。她身后站着隔壁王婶、东屋李大娘,还有一个许冬儿没认出来的妇女,手里拿着扫帚,扫到一半不动了。
“你过来。”许母盯着她,声音压得不高,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进屋说。”
许冬儿没动。
“妈,有话就在这儿说吧。”
她站在门槛外面,背后是傅良屿从屋里跟出来的脚步声。那脚步声在离她半步的地方停住了。
许母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身后的傅良屿,又从傅良屿扫回她脸上。网兜在手里越攥越紧,白菜叶子被勒得咯吱响。
“赵家那边来人说了,”许母的声音开始抖,“说你撕了介绍信。”
“撕了。”
“说你跟别人领了证。”
“领了。”
许冬儿从兜里掏出那张折成方胜的结婚证,小心展开,奖状样式,花边红底,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上头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王婶手里正织的毛线活停了。李大娘嘴巴张开又合上。拿扫帚的妇女扫帚落地,啪嗒一声,没人看她。
许母盯着那张结婚证,像盯着一个不认识的东西。她往前走了两步,伸出手——许冬儿以为她要拿过去看,但她没接,只是指着傅良屿。
“就他?”
“就他。”
“他什么条件?”许母的声音猛地拔上去,尖得扎耳朵,“农村户口!工龄两年!农机厂那点钱!一月才三十多块,分房排到猴年马月去?赵建国——县委干部、吃商品粮、单位明年就给他分房指标——你瞎了?你脑子烧坏了?”
“赵建国不是我选的。”许冬儿把结婚证合上,贴在怀里,“妈,证领了,人搬了,日子我跟良屿过。”
“你跟他过什么?”许母的眼眶红了,声音劈了叉,“你知不知道赵家那边怎么说的?说咱许家闺女不识抬举!说你疯了!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——”
她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,转头看向傅良屿。
“你。”她上下打量他,傅良屿站在许冬儿身后,蓝布衬衫洗得发白,袖口卷到小臂,手上还有煤灰没洗净。
“你凭啥娶我闺女?”
傅良屿沉默了两秒,开口。
“工龄短,工资三十二,分房排不上号。”
声音不高,一句一顿,像在厂里做技术汇报。
“但人是许冬儿选的。她愿意跟我搭伙,我不会让她吃亏。”
许母愣了一瞬,然后眼泪就下来了。不是感动,是气哭了。
“不会让她吃亏——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抖得厉害,“你拿什么不让她吃亏?你那三十二块工资?你那单身宿舍?你自己都吃不饱!”
“妈。”许冬儿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别叫我妈!”许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结婚证,看也不看,啪地塞回她怀里,“这婚你结了我认不了。你爱跟谁过跟谁过,别回来找我!一粒粮票你也别想从这儿拿走!”
她转身就走。
走了三步,又回过头,狠狠瞪了傅良屿一眼。那个眼神里不只是气,还有怕——怕女儿真就跟着这个穷小子把一辈子搭进去。
院子的门被她摔得哐当一声。
网兜里的白菜还是歪的,叶子耷拉在外面,一路走一路晃。
王婶看了许冬儿一眼,叹了口气,织针重新戳起来。李大娘抿着嘴回屋了。拿扫帚的妇女弯腰捡起扫帚,扫了两下,又放下,走了。
院子里只剩许冬儿和傅良屿两个人。
风吹过来,晾衣绳上的白床单鼓了一下,又瘪下去。
许冬儿把结婚证折好,揣进兜里。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,指尖微微发颤——不是怕,是刚才一直攥着,攥得太紧了。
傅良屿在她身后没动。
她转过身。
他站在门槛旁边,逆着光,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。但他肩膀的线条绷着,下颌也绷着,喉结滚了一下,像有什么话卡在那儿。
“走吧。”许冬儿说。
她迈步往回走,走出供销社家属院,上了大路。路过门市部的时候,排队买冬储白菜的队伍里有个人喊了一声“冬儿”,她没应。走到菜市场拐角,卖萝卜干的大娘还在那儿,竹筐里的萝卜干已经下去一半。走到农机厂家属院的巷口,晾晒的白床单还在,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。
一路无话。
进了屋,傅良屿跟进来,反手把门带上。门闩咔哒一声落了槽。
屋里暗,窗帘只拉了半扇。阳光从另一半没拉上的玻璃里斜进来,切了一条明晃晃的光,落在那张三屉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