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冬儿站在桌子旁边,看见桌上还搁着他早上没吃完的半块馒头,搪瓷盘里的油渍已经凝固了。煤炉上的铝壶还在那儿,壶嘴冒出一丝细细的白气。
她忽然觉得很饿。
从早上醒来到现在,她没吃过一口东西。前世的最后一顿饭——她想了想,没想起来。可能根本没吃。
“你吃了吗。”她问。
傅良屿靠在门板上,摇了摇头。
许冬儿环顾了一圈屋子。墙角的搪瓷盆里有几个土豆,灶台边上挂着半颗蔫了的白菜,碗柜里只有两个粗瓷碗、两双筷子、一个炒勺。油瓶里的油剩了小半瓶,酱油瓶盖子上结了一层盐霜。
她把灰布外套脱了,搭在椅背上,卷起秋衣袖子,露出两条细细白白的手臂。
土豆她切得很快,片儿切得薄,再改刀成块,大小还匀。炒勺搁在煤炉上烧热,倒油——油不多,刚好够抹个锅底。土豆片下去,刺啦一声,香气窜起来。她撒了盐,翻了两铲子,出锅。又热了两个棒子面窝头,端上桌。
一碟土豆片,两个窝头,两个粗瓷碗里倒了白开水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。
傅良屿从门板上直起身,走过来,在桌子对面坐下。
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头土豆片,嚼了。又夹了一筷头,配着窝头吃。吃得不快,但没停。吃到第三个窝头的时候,他忽然放下筷子。
“以后我做饭。”
许冬儿抬起头看他。
他没看她,盯着桌上那碟土豆片,像在给自己说的话盖章。
“厂里食堂三班倒,我下班早。煤炉不好弄,你别动。”
许冬儿没跟他争。
她吃完最后一口窝头,把碗筷收起来。刚要端去院里水池边的公用水龙头洗,他伸手把碗接过去了。
“我去。”
两个字,不容商量。
他端着碗出了屋,蹲在院里水龙头底下,拧开水。水声哗哗的,冲在粗瓷碗上,声音闷闷的。
许冬儿站在屋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蹲着的姿势不太好看,肩胛骨从蓝布衬衫底下凸出来,脖子后面的发脚剃得短,露出一截晒黑的皮肤。
前世赵建国吃完饭就翘腿坐椅子上剔牙,碗筷从来不碰。她说“洗碗去”,他说“那是你的事”。
她垂下眼,走过去往煤炉里添了一块蜂窝煤。火钳夹着蜂窝煤塞进去,蜂窝眼对着蜂窝眼,火苗蹿起来,舔着新煤的底,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,暖烘烘的。
傅良屿洗完碗回来,把碗筷搁进碗柜,抹了把手。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窗帘被风吹得动了一下,那半扇没拉上的玻璃上蒙了一层薄灰,外面的白床单还在绳上来回晃。阳光移了一点,从桌上移到了地上,照出一小块长方形的亮。
许冬儿站在煤炉旁边,搓了搓手上沾的煤灰。
傅良屿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
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长长的,叠在一起,落在那张三屉桌上。
他忽然开口。
“你妈说的那些——你都听见了。”
许冬儿没回头。
“后悔还来得及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和早上在街道办事处门口说“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”一样的语气。不是试探,不是赌气,是真的在给她退路。
许冬儿转过身。
她看见他站在门边,手垂在身侧,指节微微蜷着。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,脸的轮廓半明半暗,眼睛里的神色她读不懂。
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早上在街道办事处,女同志问“自愿结婚?”的时候,她先说“自愿”,他的声音隔了半拍才响起来。那半拍里他在想什么,她不知道。但他说的也是“自愿”,不高,但很稳。
许冬儿没回答他。
她走过去,弯腰把床上的包袱打开。换洗衣服、针线盒、一包卫生纸、半块香皂——就是这些东西。她把衣服叠好放进床头的木箱里,香皂搁在洗脸盆架上,针线盒收进三屉桌的抽屉。
“你睡床上。”她没抬头,继续整理东西,“我打地铺。”
傅良屿那边没有声音。
过了几秒,她听见他从门边走进来的脚步声。他走到床边,弯腰把床上的被褥卷起来,放到地板上,铺平。动作不慢,也不快,像在做一件早就想好的事。
然后他直起腰,走到煤炉边,往壶里添了一瓢水。
许冬儿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,按进木箱,盖上箱盖。
阳光继续往西移。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,车铃响了三下,又远了。白床单还在风里晃,一下一下地拍着晾衣绳。
她听见他添完水,把水瓢搁在缸沿上,发出一声轻轻的磕响。
傅良屿望着她叠衣服的背影,肩膀慢慢沉下去,喉结又滚了一下。他把手插进裤兜,又拿出来,最后只是靠在门框上,没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