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是从这间房开始的。

许冬儿把那张废纸叠好，搁在窗台上。

“收拾得出来。”

她的声音在空屋子里有点回音。傅良屿站在门口，逆着光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
“窗户我明天修。”

“墙呢？”许冬儿问。

“墙不抹灰也行。”他扫了一眼四壁，“砖缝拿水泥勾一遍，不透风。”

“那就不用抹。”

他看了她一眼。

许冬儿走到墙角，弯腰翻了翻那摞废麻袋。麻袋已经朽了，一扯就破，里面露出半截锈迹斑斑的铁管。她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直起腰。

“麻袋得扔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床板我可以去寄卖店看看。”

“不用。床板我来想办法。”

许冬儿点了点头。

她转过身，又把这间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
三十平方，泥地，砖墙，石棉瓦顶，窗户拿铁丝拧着。比她供销社家属院的家小了一半还多，比她前世跟赵建国住的县委宿舍楼差了不知道多少。赵建国那房子是楼房，水泥地，白灰墙，阳台能晒被子。

但她站在这里，闻着霉味和灰味，心里没有失望。

她想起来前世路过仓库区的时候，远远见过一回傅良屿。那是1985年还是1986年，记不清了。他正从这间仓房里搬东西出来，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，车上装着几摞图纸和一台旧车床。他卷着袖子，和几个工友一起把旧车床抬上去，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。搬完了，他回头看了这间房一眼。

那眼神沉沉的，像要把这间破房子刻进眼睛里。

许冬儿伸手按了按墙上的砖。砖是冷的，粗糙的，带着十月份东北早晨的凉意。她用指腹摸过砖缝里干掉的黄泥，泥渣子硌在指尖上。

这面墙，这间房，是起点。她的，不是他的。

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
傅良屿正蹲在窗户底下看窗框的木料，听见声音，转过头来。许冬儿站在墙边，手指还搁在砖缝上，嘴角那个笑还没收完。晨光从破窗户里斜进来，照在她脸上，灰扑扑的光线里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笑什么？”

许冬儿收回手，拍了拍指尖上的灰。

“走吧，”她没回答，往门口走，“不是还要去借石碾子。”

她从他身边走过去，灰布外套擦过他的手臂。傅良屿蹲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迈出铁皮门，短头发在领子里晃了两下。
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
铁皮门在他身后关上，锁孔里那把新钥匙，转了两圈才锁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