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冬儿把手帕塞过去。
他接过来,捏在手心里,没舍得往脸上糊。低头看了看手帕,又抬头看了看她。
许冬儿已经转身去收拾墙角堆着的破床板。
床板缺了一块,剩下的几块也裂了缝。她蹲下来翻了翻,挑出三块还算完整的,靠墙立好。其余朽了的拆开,搁在门口那堆废麻袋旁边,等会儿一起扔。
“床板我下午去旧货铺子看看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。”傅良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我跟厂里管后勤的老周说过了,旧货场有张不用的木床架子,能拆过来。”
许冬儿回头看。
他正往最后一道缝子里塞纸壳,瓦刀柄捣进去,塞严实了。瓦刀搁下,他直起腰,整个后背的衬衫都被汗洇湿了一块,贴在肩胛骨上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。赵建国结婚前置办新房,许母拉着她去赵家看家具。赵建国翘着腿坐在新沙发上,烟灰弹在地上,说“这些以后都是你的,你可得好好伺候我”。许母在旁边赔笑,她低着头,觉得那是福气。
“你歇会儿吧。”许冬儿收回目光,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不累。”
傅良屿把瓦刀放进水桶里涮了涮,碎纸壳屑在水里漂起来,浑了一片。他涮干净瓦刀,又拧了把抹布擦手。
许冬儿去屋角把剩下的东西归置了一遍。碎了的搪瓷盆,她挑了挑,有两个还能用,一个洗脸一个洗脚。墙角的破铁架,她拿破麻袋擦了一遍,能当搁板。窗台上那张1979年的物资入库单还搁在那儿,她拿起来,又放下,没扔。
傅良屿在门口站了片刻,走出去。
许冬儿把屋里最后一点碎渣扫干净,直起腰的时候,后背酸得厉害。她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,手背上的灰蹭到了额头上,头发里也落了一层灰,灰扑扑的像刚从面口袋里钻出来。
铁皮门响了一声。
傅良屿回来了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,缸子冒着热气。他把搪瓷缸递过来。
“喝口水。”
许冬儿接过来。水是热的,不烫嘴,应该是从家属院那边打过来的。她捧着搪瓷缸喝了两口,热水顺着嗓子下去,胃里暖了。
她把搪瓷缸还回去,傅良屿接的时候,抬眼看了看她。
许冬儿站在那儿,满头灰,碎头发贴在脸颊边上,鼻尖上蹭了一块黑,额头上还有一道灰印子。蓝白条秋衣的袖口也脏了,解放鞋上全是土。
她不知道他看什么,心里忽然紧了一下。
是嫌她不利索?还是觉得她埋汰?
前世赵建国说过她——“你看看你那样儿,出门丢我人。”那是她刚怀孕的时候,反应大,没顾上收拾自己。赵建国说完就走了,门摔得震天响,她蹲在厨房里吐,没人管。
傅良屿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嫌弃。
是笑。
那个笑很轻,嘴角只提了一点,眼睛里也没多余的东西,只是看着她满头灰的样子,嘴角没忍住。
他很快把搪瓷缸搁在窗台上,转身去拧毛巾。
许冬儿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拧毛巾的动作不快,手上还沾着纸壳屑,指节分明,拧得毛巾往下滴水。
她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。
他这是嫌弃,还是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