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冬儿看着许母的眼睛，声音不大，每个字都咬得瓷实。

“穷富都是我选的。”

许母的手还悬在半空，手指保持着刚才攥她的姿势，微微发抖。脸上从铁青变成涨红，又从涨红变回铁青。

“好。”她的声音忽然不劈了，压得低，像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，“你记住。趁还没孩子，街道还没来人调解，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
她抬手指着许冬儿，指尖颤着戳在空气里。

“你记住你今天的话。”

她把布包袱往许冬儿怀里一塞。包袱散开了，里面是两件换洗衣服、半包红枣、一双新做的棉鞋——千层底，黑布面，针脚密密实实。鞋是许冬儿的尺码，鞋底纳了半个多月，纳完了又压在箱子底下等冬天。

“别哭着回来求我。”

许母转身，把供销社的铁门摔得震天响。

王婶在门外愣了片刻，叹了口气跟上去。两个探头的妇女缩回脑袋，门外飞鸽自行车铃响了两声，远了。

柜台后面陈秀英还保持着理货的姿势，搪瓷盆摞了一半歪在那儿。两个老太太攥着工业券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。

许冬儿弯腰把散在地上的棉鞋捡起来，拍拍鞋面上的灰。她把鞋放回包袱里，包袱皮重新系好，拎着走回柜台后面。

“接着点吧。”她拿起铅笔头。

陈秀英咽了口唾沫，把歪掉的搪瓷盆扶正。

下午供销社没再来人说过这事。许冬儿照常点货、补货架、帮顾客打煤油。下班的时候王婶在街口卖萝卜干，看见她多看了两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只说了句“天冷了”。

许冬儿点点头，拎着布包袱往农机厂家属院走。

巷口晾衣绳上的白床单收走了，剩一根空绳子被风吹得呜呜响。路过厂区北边的时候，她隔着矮墙看了一眼仓房的铁皮屋顶——石棉瓦上新铺了一层油毛毡，拿砖头压着边角。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弄的。

推门进去，傅良屿还没回来。她把布包袱搁在床上，从里面拿出那双棉鞋，翻过来看鞋底。针脚密，纳得紧，穿着能走一冬的路。

她把棉鞋摆在床脚，转身去捅煤炉。

炉火蹿起来，橘红色的光照在她脸上。她往铝壶里添了一瓢水，把壶坐上炉口。水烧开的咕嘟声里，她忽然想起前世许母去赵家看她——那一回许母拎了半篮子鸡蛋，站了不到一壶茶的功夫就走了。赵建国没出来招呼，许母坐在床沿上，她坐在对面，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高低柜，柜面上赵建国喝水的搪瓷缸歪着，缸底剩一口凉茶。

许母走后她发现鸡蛋底下压了十块钱。十块，够买四十斤粮。

她把那张钱放抽屉里，没跟赵建国说。

水开了。许冬儿站起来往搪瓷缸里倒了热水，捧在手里吹了一口。热气蒸在脸上，供销社门口许母说的话还挂在耳朵里——别哭着回来求我。

她不会回去求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