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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倒票被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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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姐天没亮就敲了仓房的门。

许冬儿披着棉袄去开,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刺得她一激灵。王姐站在门口,围巾裹得严严实实,手里拎着两个搪瓷盆、一个竹壳暖水壶,胳膊肘还夹着个纸箱子。盆是白底红花的,暖水壶的竹壳上落了一层灰——正是柜台底下压了半年的那批货。

“我想好了。”王姐把东西往门槛里推了推,嗓子压得只剩气,“跟你干。”

许冬儿把门拉开。王姐挤进来,将搪瓷盆搁在三屉桌上,暖水壶立在墙角,纸箱子搁在椅子上。她把围巾往下拽了拽,露出冻得发紫的嘴唇,眼珠子在仓房里扫了一圈——煤炉封着火,铝壶搁在炉台上,账本合着放在三屉桌靠墙一侧,傅良屿那件补好的蓝布棉袄搭在椅背上。

“纺织厂家属院那边,光搪瓷盆就跟我要了四回。”许冬儿拿过搪瓷盆翻了翻盆底,白底红花的搪瓷面光洁完好,没有磕碰掉瓷,“你这批货压在库里大半年,再不出就落灰了。按上回说的——你匀货,我出货,卖了挣了钱对半分。”

“行。”王姐这回没犹豫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货不能从供销社后门拿。吴主任他姐最近老往后头转悠,上回还问暖水壶库存怎么少了俩。我从库房把货匀出来,走菜站仓库后头那条窄巷子——那边没人。”

许冬儿把搪瓷盆搁回桌上,盆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。吴同庆。赵建国那条线上的人,从农机厂调度室到市场管理所,现在连供销社后门都开始盯了。王姐见她不说话,手指在围巾穗子上揪了又揪。

“你放心。”许冬儿从三屉桌抽屉里翻出代捎记录那页,拿钢笔在底下画了一道横线,另起一行——王姐,搪瓷盆两个,暖水壶一个,纸箱一箱。笔停,她抬起眼,“货到了我手里,就跟你没关系了。查也查不到你头上。”

王姐咽了口唾沫,点了点头。她把纸箱子打开——里头是搪瓷缸、肥皂盒、铁皮暖瓶塞子,零零碎碎塞了一箱。“这些是库存册子上没登的,多出来的,你看着卖。卖了算你的。”她把围巾重新裹紧,转身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,“冬儿——菜市场那边你听说了吗。”

许冬儿把钢笔搁下。

“倒票的。”王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昨儿夜里,市场管理所的人把火车站后墙根围了。抓了三四个倒粮票的,还有一个倒布票的。人都带到工商所去了,票证全没收。街上都在传,说有内部消息——年前要严查。”

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煤炉上的火苗矮了一下又蹿起来。许冬儿的手指在三屉桌抽屉的锁扣上按了一下。抽屉里锁着剩下的布票——二十尺散票,上次没出完的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
王姐走了。脚步声碎而急地消失在巷口,踩在冻硬的泥地上沙沙响。许冬儿把门关上,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阵。前世的事她记得——清河县严查倒票,抓了一批人,有人被没收了全部家当,有人丢了工作。但前世那些事跟她没关系,她那时候正缩在赵建国家的厨房里,被克扣着买菜的钱,连去倒票的都藏着掖着。这辈子不一样。抽屉里还锁着二十尺布票。

她走到三屉桌前打开抽屉,把那卷散票拿出来。粉红色的票面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,清河县粮食局的红戳盖得端正。二十尺。她把这摞票塞进棉袄内兜,扣子扣紧,又打开柜子把暖水壶和搪瓷盆塞了进去,用傅良屿那件旧工作服盖在上面。账本最底下那几页记倒腾行情的纸,被她撕下来折成方胜,塞进针线笸箩最底层——上头的黑线还绕在那,只绕了半轴。

王姐送来的搪瓷盆放在桌上,她拿起来转了转盆底,白底红花的搪瓷面在灯下反了一下光。心想,得赶紧散。可市场管理所刚抓了人,这时候挨家挨户送货,等于撞枪口。她把盆搁进墙角那摞旧纸箱旁边,拿麻袋片盖上。

整个白天她在供销社柜台后面站班,耳朵一直竖着。门市部里来买东西的人嘀嘀咕咕,说菜市场那边今天一个倒票的都没了,说工商所的人把没收的布票粮票堆了一桌子,说抓的那几个人里有城关的、有农村的,全都扣在所里等处理。陈秀英掀开棉布帘子探进半个身子,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还绷,压低嗓子说:“我嫂子说,市场管理所的人今儿一早去了纺织厂家属院,挨家挨户问有没有私下串换票证的。”

许冬儿把算盘珠子拨上去一颗。“问到谁家了。”

“问到老李头家了。老李头说没有,人走了。但走的时候留了话——说谁家查出私藏倒卖票证,一律上报单位。”陈秀英抿了抿嘴唇,“冬儿,你那二十尺——”

“藏好了。”许冬儿打断她,声音平得让陈秀英怔了一瞬。她把算盘搁下,从柜台底下抽出帆布兜,兜里装着白天该送的肥皂和煤油炉芯子——都是柜台上正经付过钱的,不搭券,不走私下串换,查也查不出毛病。“下班了,我先把这几家送了。”

她拎着帆布兜出了供销社,走了几个家属院,回来的路上特意绕开菜市场。巷口的路灯底下果然没有蹲墙根的人了——连卖烤地瓜的大油桶炉子都挪到了南街邮局门口,原来的位置空荡荡的,只剩几片烂菜叶子冻在地上。

回到仓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她拧亮煤油灯,把剩下的搪瓷盆和暖水壶往里藏,纸箱子塞到墙角那摞旧纸箱上头,摞得高高的,最上头压着傅良屿那箱废皮带。藏完了站在屋子中间扫了一遍——账本锁进抽屉,布票压在针线笸箩底下,货全盖在麻袋片和旧工作服下面。

然后她坐在三屉桌前,盯着煤油灯的火苗发呆。铝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,窗外晾衣绳在风里呜呜叫。隔壁收音机这个点该播晚间新闻了,但今晚没声——停电。

她也不知道坐了多久。只知道煤油灯的灯芯烧短了一截,火苗矮下去,她没剪。心里把所有的东西过了一遍:抽屉锁着,账本上代捎记录不记票证,票压在最底层,货藏在墙角。查也查不出什么。可心还是提着。

前世她就是一个人扛。赵建国喝了酒砸东西,她缩在床角,没人替她挡。这辈子不一样了——不一样在哪,她说不清。傅良屿今晚夜班,仓房里就她一个人。

门外有脚步声。

不是郑援朝那种碎而急的步子,也不是陈秀英嫂子那种布鞋底子蹭地的沙沙声。是每一步都踩得实,鞋底碾在冻硬的泥地上,不紧不慢。许冬儿的手按在抽屉锁扣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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