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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倒票被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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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开了。

傅良屿站在门口,棉袄敞着,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,手里拎着搪瓷缸。他比平时下班早了一个多钟头——夜班是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,现在才八点刚过。他把搪瓷缸搁在三屉桌上,缸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平时重,带出一声闷响。

“听说菜市场的事了。”他声音不高,嗓子却哑得厉害,像是跑回来的,“路上碰见郑援朝,他说工商所抓了人。”

许冬儿把手从抽屉锁扣上拿开。“抓了三四个。市场管理所的人还去了纺织厂家属院,挨家挨户问私下串换票证的事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王姐一早来了,匀了两箱货给我。货藏好了。账本上那几页倒腾行情的我也撕了。”

傅良屿站在三屉桌前,手指在搪瓷缸边沿上蹭了一下。他没问她货藏在哪,没翻账本,没开抽屉。他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,蹲下身拿火钩子捅炉子。炉膛里的蜂窝煤塌了一块,火星子蹿上来,映在他颧骨上。

“夜班呢。”她问。

“请了假。”他把火钩子搁在炉边,站起来,拎起铝壶往搪瓷缸里倒水,水柱撞在缸底,白蒙蒙的水蒸气升起来,“跟段长说家里有事。扣半天的工资。”

许冬儿接过搪瓷缸端在手里。水是烫的,烫得她手指发麻。她把缸子搁下,站起来去收桌上的碗筷。走到他身边的时候,他抬起手,手背上的旧疤在灯下泛着淡淡的褐红——是那次搬床架蹭的,好了又破,破了又好,现在只剩一道浅印子。他攥住她手腕,手指是凉的,力道不重,但没松开。

然后他松开手,转身走到门后,把那张旧条凳拖到门口,坐下。

他没说话,没解释。就坐在那里,背靠着门板。煤油灯的火苗在他侧脸上投了一层黄蒙蒙的光,颧骨和下颌线被光勾出冷硬的棱角。工作服后背那块洇红的旧痕已经看不见了,但肩胛骨的弧度从粗布底下凸出来,绷得紧紧的。

“你甭怕。”他声音不高。不是安慰——是陈述。像是在说今儿车间里换了根新皮带,像是在说厂里那批报废刀具还能再用。那语调和他把工资信封搁在三屉桌上、把粮票放在账本旁边时一模一样。

许冬儿在椅子上坐下。她没说话,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水还烫,热气扑在脸上,把她眼皮蒸得发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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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梦里又回去了。梦里没有仓房,没有搪瓷盆和暖水壶,没有傅良屿,只有前世的画面:她缩在床角,赵建国摔了铝壶,开水溅了一地,她腿上的烫伤火辣辣地疼。然后画面一换——是产房。黑黢黢的产房,她躺在产床上,身下全是血。护士跑进来又跑出去,有人在喊“出血止不住了”。她听见收音机里有人说话,说的是一个名字——傅良屿。省里表彰的企业家代表,照片登在报纸上,笑得温和体面,和她这辈子没见过的那个人一模一样。她伸手去够收音机,手指还没碰到旋钮,眼前就黑了。

许冬儿猛地睁开眼。

心怦怦跳,跳得太快,太阳穴突突地跳,背后全是冷汗。她翻身坐起来,棉袄从肩上滑下去——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,也不知道谁把棉袄盖在她身上。床铺另一边空着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没动过。

天还没亮。煤油灯已经灭了,炉膛里的蜂窝煤烧得只剩一层暗红色的余烬,铝壶搁在炉台上,壶嘴还冒着细细的白汽。窗户纸上透进来一层浅灰色的光——快天亮了。

她转过头。

傅良屿坐在门口那条旧条凳上。还是那个姿势——背靠着门板,脚边的搪瓷缸搁在地上,缸底磕掉瓷的豁口朝外。他没睡。眼睛睁着,眼白里带着血丝,手搭在膝盖上。听到她翻身的动静,他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
“醒了。”

许冬儿把棉袄披上,站起来走到门边。她的脚步有些飘,踩在泥地上感觉脚底下硌着碎砖头硌得生疼。她低头一看——自己没穿鞋。袜子踩在泥地上,脚趾头从破了洞的袜尖露出来。她想弯腰去拿鞋,膝盖弯了一下,手按在门框上。

傅良屿站起来。他没扶她——是伸手把她肩膀轻轻按在门框上,然后蹲下去,从地上捡起她的鞋。是一双黑布棉鞋,鞋底磨薄了,鞋面上沾着针线笸箩里掉出来的线头。他攥着她的脚踝,把鞋一只一只套上去,手指是凉的,动作却很轻,像在车间里拧一颗不能拧太紧也不能拧太松的螺丝。

“你一宿没睡。”她说。

傅良屿站起来,把手收回去。“外头没动静。工商所的人没往这边来。”

许冬儿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,鞋带还没系,鞋舌头歪歪地搭着。她想起前世也是这样一个人扛着,扛到扛不住的时候也没人问一句冷不冷。可这辈子不一样。他的眼睛是干的。他没说别怕,没说你放心,没说什么都没事了。他只是用一整个晚上的时间,用一双带着旧伤疤的手,用哑得不成样子的嗓子,告诉她一句话,两个字。

“有我。”

窗外天光灰蒙蒙的,晾衣绳在风里呜呜响。煤炉里的余烬塌了一角,最后一点火星子在炉箅子缝里闪了一下又灭了。巷子里有人趿着鞋走过去,隔壁收音机终于响了——早间新闻,播音员的声音被墙隔得含含糊糊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
许冬儿系好鞋带,站起来。她把棉袄袖子往下拽了拽,走到三屉桌前,把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。新的一页,空白纸面在晨光里泛着淡黄。她拿起钢笔,在页首写了四个字:代捎记录。笔停,手指在纸面上按了按。窗外火车站方向传来一声汽笛,拖得长长的,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慢慢散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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