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货那晚之后又过了些天,市场管理所的风声渐渐松了,日子一晃进了腊月。腊月里日头短,供销社四点多就下了班。许冬儿拎着帆布兜往邮局走——陈秀英嫂子托她寄个包裹,几尺灯芯绒和两包红糖,寄给在省城念书的闺女。
邮局在县城南街,门脸不大,门口挂着墨绿色的木头招牌。这个点寄信的人不多,柜台后面只有一个年轻男同志,二十出头,圆脸,皮肤白净,穿一件邮电局发的藏蓝色棉大衣,领口露出灰色毛线围脖,头发梳得整齐,看着不像本地人。
“同志,寄包裹。”许冬儿把布兜搁在柜台上。
那男同志抬起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热情,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。
“寄哪?”
“省城。纺织工学院。”
他接过包裹,低头看了眼地址,目光在收件人那行上多停了一瞬,才搁到秤上,手上忙着,嘴上没停,“你亲戚在那边念书?”
“街坊的闺女。”
“哪个系的?纺织工学院我挺熟——我地区邮电学校刚毕业,分配前在省城待过一阵儿。”他把包裹搁在秤上,拿起邮戳在印泥上按了按,“你也是本地人?听口音不像——像城关这一片的。”
许冬儿没接话,从兜里掏出零钱搁在柜台上。
那男同志收了钱,撕了张单据递过来,手指在柜台上多搁了一瞬。“我叫李援朝,上个月分配来的。同志你怎么称呼?”他把单据往她手边推了推,又笑了——那种年轻人特有的,藏不住的殷勤,眉眼弯弯的,像是在供销社柜台上挑到了一个称心的暖水壶。
“许冬儿。”她把单据收进兜里。
“许同志——”邮局小李往柜台外探了探身子,“你要是常来寄东西,下回直接找我就行。省城的包裹我熟,邮费能帮你算便宜点儿。”
许冬儿拎起空布兜,点了点头,转身出了邮局。
巷子里冷风灌进来,她裹紧围巾往回走。帆布兜空了,被风吹得贴在腿上。走到仓房巷口的时候,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灯底下。
傅良屿。
他刚从厂里回来,工作服还没换,棉袄敞着,手里拎着搪瓷缸。路灯黄蒙蒙的光落在他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他看着她从巷口走过来,眼珠动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。”许冬儿走到门口掏钥匙。
“嗯。”他跟着进来,把搪瓷缸搁在三屉桌上。缸底磕在桌面上,比平时重了些,发出一声闷响。
许冬儿把帆布兜挂在门后,转过身。傅良屿站在三屉桌前,没脱棉袄,也没去通炉子。他站在那,手指在搪瓷缸边沿上蹭了一下,然后拿起缸子喝了口水——动作跟平时一样,喝完把缸子搁回去,还是没说话。
煤炉封着火,铝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。许冬儿走过去把壶拎下来,往搪瓷盆里倒了半盆热水。拧毛巾的时候,她从水汽里抬眼看了他一眼。
“邮局新来了个小伙子。”她把毛巾敷在脸上,热气扑在眼皮上,“叫李援朝。挺能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