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良屿的手指在搪瓷缸边沿上停了一下。

“寄个包裹，问了我两回纺织工学院哪个系的，说那学校食堂白菜炖粉条好吃。还说下回去邮局直接找他，邮费能算便宜的。”她把毛巾拧干搭在脸盆架上。她也不知怎么就说了——也许是想看看他不说话的时候耳根会不会红。声音平平的，像是在说今儿白菜多少钱一斤，“挺热情。”

傅良屿“嗯”了一声。把搪瓷缸搁下，脱了棉袄搭在椅背上，蹲在煤炉边拿火钩子捅炉眼。炉膛里的蜂窝煤塌了一块，火星子蹿上来，映在他颧骨上。

然后他就没说话。

不是平时那种沉沉稳稳的好一阵不说话——是一晚上没说话。

许冬儿切白菜，他在旁边把豆腐切成块。切完了搁在碗里，搁好了一句话没说，转身去拿碗筷。平时他会问一句“窝头够不够”，今儿没有。

饭好了，许冬儿把铁锅端上桌。窝头是早上蒸的，热在炉台上的铝锅里。她把窝头掰成两半，一半搁进自己碗里，一半搁进他碗里。他接过去，低头咬了一口，嚼了。

什么都没说。

许冬儿夹了筷白菜，嚼着，没看他。她的目光从他低着的头顶上扫过去——他吃饭的时候一直看着碗里，眼珠子盯着窝头的裂纹，像在研究车床零件图纸。筷子夹菜，夹完搁进嘴里，嚼，再夹。平时他会跟她说厂里的事——吴同庆今天又说了什么怪话，厂里那批旧车床还得再修一修——今儿一个字没提。

吃完了饭，傅良屿站起来收碗。把碗摞在搪瓷盆里，端起水瓢往盆里倒了半瓢凉水，拿起丝瓜瓤子刷碗。手背上那道疤——上次搬床架蹭的——已经淡成了浅褐色的印子。他刷完三个碗，又刷了铁锅，把锅底也擦了，擦得锃亮，搁在炉台上晾着。

然后他走到墙角那摞旧纸箱跟前，蹲下身，从油纸包里翻出个旧滑轮，拿锉刀撮毛边。今晚停电，煤油灯的火苗在墙面上晃出一团影子，他的背影崩得紧紧的，肩胛骨从工作服底下凸出两道弧线。

许冬儿坐在三屉桌前，把账本翻开。最后一页是今天代销的账——王婶两块肥皂，老李头两节电池，郑家大嫂子两个煤油炉芯子。她拿钢笔往牙膏皮上蘸了蘸墨水，把肥皂那一笔从“已付”改成“结清”。手指在铅笔划过的那行地址上停了停，“东街副食”被划了道横线。

她搁了笔，朝傅良屿眨了眨眼。

“傅良屿。”

锉刀在旧滑轮上顿了一下。他背对着她。

“你醋了？”

锉刀响。旧滑轮和废皮带被他搁在纸箱子上，他站起来把工具归拢进三屉桌下的木匣里。归拢的工具碰在一起轻响了一声。他走到煤炉边，拎起铝壶往搪瓷缸里倒水，水柱撞在缸底，白蒙蒙的水蒸气升到了房梁底下。他端着搪瓷缸走到三屉桌前，搁下缸子，指尖在账本边上停了半拍。

“没。”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——不高，不低，不急，不缓。

他又端起搪瓷缸，走到床边，把被子掀开一个角。没铺地铺——入冬后他把被子挪到床上了，还是各盖各的。他脱下棉袄叠好搁在床尾，翻了个身，脊背朝外。

“你醋了。”许冬儿把笔搁在账本旁边，煤油灯的火苗在她眼底跳了一下，声音不高，尾音往上挑了那么一点点。

傅良屿没回头。后背上那块洇红的旧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，但耳根——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垂根——在十五瓦灯泡黄蒙蒙的光底下，红透了。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，拽过了肩膀，不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