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票那晚之后又过了一个多月，夜班已排三轮、王姐那边仍没回音，市场管理所查票的风声倒是慢慢小了。十二月的最后一个礼拜天，许冬儿在供销社柜台后面盘账。

柜台的账目盘到了下午四点多。棉布兜搁在柜台底下，里头塞着她的毛线手套——农机厂家属院前栋王婶托人捎话来说煤油炉芯子又不好使了，她得下班跑一趟给人捎过去。暖瓶塞和肥皂搁在货架下层，电池的库存和账本对得上，她把账本翻到月末那页，账目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，最后一行停在“电池四节，实收一块二”。她把钢笔拿起来，在底下画了一道横线，写下十二月的合计数。

门市部的棉布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了。

郑援朝探进半个身子，军大衣领子竖到耳朵根，脸上带着从厂区一路骑自行车吹出来的冷红。他眼珠子在门市部里扫了一圈，找到许冬儿，咧嘴一笑。

“嫂子！”他走过来，搪瓷缸子拎在手里，往柜台上一搁，“良屿呢？”

“在家。”许冬儿把账本合上，“你找他有事？”

“他还没跟你说？”郑援朝的嗓门压低了半度，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，眼角的褶子全挤出来了，“厂里今儿贴了红榜——技术组组长，良屿提了！”

许冬儿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。

“技术组组长。”她把笔搁在账本旁边。

“对！原先的组长调省里学习去了，位置空了小半个月。厂里几个车间都盯着呢，吴同庆他姐在调度室使了不少劲想推他们车间的人——”郑援朝往左右看了看，凑近了些，“结果厂长亲自点了良屿的名。说他技术过硬，上回那批报废刀具经他手一修又多用了大半个月，厂长亲自抽查时记住了。红榜贴在大礼堂门口，白纸黑字红戳，盖的厂部公章。今天下班前贴的，还没揭呢。”

许冬儿的手指在账本封皮上按了按。傅良屿上回从厂里搬回来的那摞旧纸箱——车床刀架、废皮带、旧滑轮，他说“修修”。他不光修了自家用的，还把报废刀具修到厂长看见了。

“工资呢。”她问。

“五十六！”郑援朝伸出五根手指比划了一下，又翻了个巴掌，“原来四十二，提了十四块。比车间主任还多两块。”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口水，缸子底磕在柜台上，“我说良屿这人——红榜贴出来他看了一眼，扭头就回车间干活了。连个笑都没露。我问他你怎么不言语一声，他说‘有啥好说的’。”

许冬儿把账本放进柜台抽屉，锁扣啪嗒落了槽。

“嫂子，”郑援朝把搪瓷缸子揣回棉袄兜里，脸上的笑收了大半，“还有个事。吴同庆在车间里放了话——说良屿提组长是靠上头的关系，他第一个不服。厂里有人碎嘴，说他外地分来的没根没底，提这么快肯定是给哪个领导塞了东西。话说得难听。”

“谁传的。”

“吴同庆自己。今儿红榜一贴他就在车间里嚷嚷，说良屿上回那些报废刀具根本不是他一个人修的，是拿了别人的功劳。车间里有人应和他，也有人说他酸。”郑援朝顿了一下，“良屿没理。我气不过，他拽我袖子让我别吱声。”

许冬儿拎起棉布兜从柜台后面绕出来。“你先回去。跟他说我下班了，今儿早点回。”

郑援朝点了点头，掀开棉布帘子走了。帘子在他身后晃了两晃，冷风灌进来，带进来巷子口副食品店卸货的动静——铁皮车轱辘轧过冻土，哐当哐当响了一阵。

许冬儿把围巾裹紧，棉布兜往肩上一挎，推开棉布帘子出了门市部。腊月的天黑得早，四点多日头就沉到供销社瓦房顶后面去了，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，灰蒙蒙的天光从屋檐和墙头之间漏下来。她先跑了一趟农机厂家属院，把煤油炉芯子给王婶捎过去——人家白天在柜台上买过了，她顺路带一趟。王婶要留她吃饭，她说家里有事，转身走了。

回到仓房的时候，傅良屿已经回来了。

煤炉封着火，炉圈擦得锃亮，铝壶搁在炉台上冒着白汽。他蹲在墙角那摞旧纸箱跟前，工作服还没换，袖口卷到小臂，手里拿着个旧滑轮往废皮带上比划。听到门响，他回过头。

“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