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冬儿把棉布兜搁在三屉桌上,解下围巾搭在椅背上。她走到他跟前,低头看他手里的活——旧滑轮是铸铁的,边沿磨出了凹槽,他用锉刀把凹槽锉平了,锉下来的铁屑落在铺在地上的旧报纸上。
“升职了。”她说。
傅良屿手里的锉刀停了一瞬。然后他把旧滑轮搁在纸箱子上,站起来,拿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。“郑援朝跟你说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没啥。”他把毛巾搁回去,转过身去通炉子。火钩子在炉箅子里捅了两下,蜂窝煤塌了一块,火星子蹿上来,映在他颧骨上。“换个岗位,多干点活。”
“红榜贴在大礼堂门口,厂长亲自点的名。上回那批报废刀具你修了大半个月,厂长亲自抽查时记住了。”许冬儿把棉布兜里的毛线手套拿出来搁在桌上,“这叫没啥?”
傅良屿蹲在煤炉边,没回头。火钩子在炉箅子里捅完,他把钩子搁在炉边。工作服后背那片汗碱印子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,肩胛骨的弧度从粗布底下凸出来。“厂长看见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别人也看见了。车间里说啥的都有,吴同庆那边——”
“郑援朝跟我说了。”许冬儿在他身后的椅子上坐下,“他说吴同庆在车间里嚷嚷,说你提组长是靠塞东西。”
傅良屿站起来,把铝壶从炉台上拎下来往搪瓷缸里倒水。水柱撞在缸底,白蒙蒙的蒸汽升起来,扑在他脸上。“我没理。”
“你理不理他都会说。”许冬儿接过搪瓷缸端在手里,没喝,“他姐在调度室排了你半个月夜班,赵建国那边查票查账的条子还压在市场管理所——他眼红你升职,往后只会更使劲。你在农机厂从技术员干到组长,你靠的啥?报废刀具。厂长亲眼看见的。你不说,别人替你说了?”
傅良屿把铝壶搁回炉台上,站在三屉桌前。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稳稳地燃着,把他半边脸映得明暗分明。他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一下,像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“吴同庆的事你不用担心。”许冬儿把搪瓷缸搁下,站起来走到三屉桌前,拿过暖水壶灌满,“他姐夫还能一辈子在调度室?你在厂里站稳了,比什么都强。”
她拧上暖水壶盖子,把壶搁回墙角。傅良屿站在三屉桌旁边,一直没动。她转过身,对上他的眼睛。煤油灯下他的眼珠又深又沉,看着她,没躲。
“五十六。”他说。
许冬儿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工资。”他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搁在三屉桌上。信封是农机厂的,封口还没拆,上头印着厂名和红戳。他把信封往她面前推了推。“下个月开始。还是你管。”
许冬儿低头看着桌上那个信封。牛皮纸边角有些磨毛了,红戳盖得端正,封口贴得严严实实。她没拆。把信封放进抽屉,和账本摞一起。抽屉推到一半,她的手指在抽屉边沿磕了一下。
“傅良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本事。”
她没说恭喜,没说你真厉害。就说这四个字,声音不高,平平的,像是在说今儿白菜多少钱一斤。傅良屿的手停在铝壶把手上,手指收紧了又松开。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。他转过身去拎铝壶,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——不急不慢,稳稳当当。
但他的耳朵红了。从耳垂一直红到耳根,红透了,在十五瓦灯泡黄蒙蒙的光底下,遮都遮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