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冬儿把布票锁进抽屉底层之后，没再去菜市场后墙根。

瘦高个不来了。老孙头那边凑不出新票。纺织厂家属院年前家家都紧，陈秀英嫂子跑了两趟也只收回十来尺散票，还不够抵上次垫出去的本钱。垫了二十多块散票，拢共收回十八块四，剩下几块追不回来。散票渠道一条一条断了，她把体己钱重新归拢——手帕包里还剩三块二，加上傅良屿那六块的借款，拢共九块六。本钱薄，票证路子暂时走不通。

但许冬儿闲不住。

供销社日用百货柜台每天人来人往，她站在柜台后面，耳朵没闲过。前头买暖水壶的大姐跟后头排队的老太太唠嗑，说家里煤油炉子坏了跑了好几个店都没配上芯子；隔壁五金柜台那边有人问搪瓷盆，售货员说没了，那人嘟囔着走了。这些话搁在以前，听过就过了。现在她拿铅笔头记在账本背面——要什么、哪个单位、什么时候提过一嘴。

十一月最后一天轮休，她拎着个帆布兜去了农机厂家属院。

陈秀英嫂子在纺织厂倒班，她男人在农机厂车间，两口子住家属院后栋二楼。楼梯扶手是铁管子焊的，踩上去咚咚响。陈秀英嫂子开了门，棉袄袖子卷到胳膊肘，手上沾着棒子面。

“冬儿？你咋来了。”她把人让进屋，往围裙上蹭了蹭手。

“嫂子，求你帮个忙。”许冬儿在椅子上坐下，把帆布兜搁在脚边，“你在这院里人熟，想托你放个话——就说供销社许冬儿，帮人代捎日用百货。暖水壶、搪瓷盆、煤油炉芯子、肥皂、毛巾、针头线脑，凡供销社柜台上有的，她能帮着买。不搭工业券，价格比柜台便宜五分到一毛。”

陈秀英嫂子愣了一瞬。“冬儿，这不是——这不是跟倒腾差不多？”

“不是倒腾，嫂子——就是帮人跑个腿，柜台拿货柜台价，省下的券跟人情算里头。”

这理她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。供销社内部有条不成文的规矩——职工替街坊邻居捎带日用品，只要不走公账不签条不赊欠，柜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，就不算违反规定。她前世在供销社站了那么些年柜台，这条缝看得清清楚楚。

陈秀英嫂子把手上的棒子面在围裙上蹭干净了，想了想。“那工业券呢？搪瓷盆暖水壶都得搭券。”

“我有。”她说到“有”字的时候，手指在帆布兜带子上捻了捻。

傅良屿厂里发的工业券攒了一沓，他平时不置办东西，全压在抽屉底。她上回整理的时候数过，够用一阵。

陈秀英嫂子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当天下午就把话放出去了。等了两天没人来，第三天傍晚有人敲门。

头一个找上门的是农机厂翻砂车间张师傅的老婆，要一个暖水壶。竹壳的那种，供销社柜台上标价两块八搭一张工业券，许冬儿收她两块七，不搭券。张婶子攥着钱犹豫了好一阵，最后把钱搁下了。第二天许冬儿从供销社柜台把暖水壶拿出来，下班送到家属院，张婶子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，竹壳没裂，壶胆晃着不响，这才笑了。

第二个是厂办刘会计的娘，要两个搪瓷盆、四块肥皂、一包洗衣粉。

第三个是郑援朝介绍的——他姑妈住家属院前栋，要煤油炉芯子和一打火柴。

一个传一个。

到十二月中旬，她要的东西记了十来条。供销社柜台上的搪瓷盆肥皂毛巾，她每天下班拎着帆布兜挨家挨户送。家属院的媳妇婆子们一开始还犹豫，后来发现她拿来的东西确实比柜台上便宜，还不搭券，嘴就松了。有人在楼道里碰见她，直接拽着袖子问下回能不能带两节电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