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每一笔都记在账本上。新翻了一页,拿直尺画了格子——日期、品名、卖出价、省下的券、人家给的辛苦费。铅笔字工工整整,数字旁边还标注了哪家要的、什么时候送的、钱收没收。供销社暖水壶柜台标价两块八搭一张工业券,她不搭券卖两块七。柜台上两块八搭券,不搭券的行情是三块往上,她让了一毛利。这笔账心里过一遍就清楚,账本上只记实收和搭没搭券。
傅良屿每天下班回来,三屉桌上都摊着账本和帆布兜。他不翻账本,不问她赚了多少,只在她对账的时候把煤油灯挪近些,把铝壶里的热水倒进搪瓷缸搁在她手边。
十二月底的一个晚上,许冬儿盘点了整个月的账。她坐在三屉桌前,煤油灯的火苗稳稳地燃着,窗外晾衣绳在风里呜呜响。她把账本翻到代捎记录那页,拿钢笔一行一行加总。暖水壶三个,搪瓷盆五个,肥皂十二块,毛巾八条,煤油炉芯子四个,洗衣粉六包,火柴两打,针线零碎若干。卖出价比柜台低五分到一毛,每一笔人家给个一毛两毛的辛苦费,工业券省下多少她心里有数,不在账上写。
加到最后一行,她把钢笔搁下。手指在纸页上按了按。
用了一个来月,净赚十块。
她低头看着那个数字,煤油灯的火苗在账本纸页上投了一层黄蒙蒙的光。这十块不是倒腾票证倒出来的——没用体己钱进货,没去黑市蹲墙根,没压一摞布票在抽屉里心惊肉跳。是一单接一单跑出来的,暖水壶一个赚两毛,搪瓷盆一个赚一毛五,肥皂一块赚五分。一笔一笔攒着,攒到年底,攒了十块。
傅良屿蹲在煤炉边拿火钩子通炉眼,炉膛里的蜂窝煤塌了一块,火星子从炉箅子缝里蹿上来。他回过头,看见她盯着账本发呆。
“多少。”他问。
“攒了十块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,手指在账本上按了一下,“辛苦费加券的人情折算,一个来月。”
傅良屿嗯了一声,把火钩子搁在炉边。他刚从厂里回来,工作服还没换,袖口沾着车床甩出来的冷却液,站起来走到三屉桌前,把搪瓷缸从桌上端起来搁在她手边。
“水凉了。”他说。
许冬儿端起搪瓷缸,水是温的——不是刚倒的,是倒了好一阵又被他换了半缸热的。她喝了一口,把账本合上。
“傅良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厂里那些工业券——下个月可能不够用。”她把搪瓷缸搁下,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,“代捎的单子越排越多,暖水壶搪瓷盆都要搭券。你攒的那些,这个月用了大半。”
傅良屿把工作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,背对着她。“不够再说。”
他没问需要多少,没说省着点用,没说他的工业券凭什么拿来给她代捎。就四个字——不够再说。许冬儿把账本放进抽屉,锁扣啪嗒落了槽。窗外晾衣绳还在风里呜呜响,隔壁收音机里播完了晚间新闻,换上了天气预报。
她把煤油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翻开账本的下一页。空白的纸页在灯下泛着淡黄的光,她拿起钢笔,在页首画了一道横线,底下写了四个字:代捎记录。然后开始誊抄这个月最后几单没来得及记的账——家属院前栋王婶要的肥皂两块,后栋老李头要的电池四节,还有郑援朝姑妈托人捎话来说煤油炉芯子好使,下回再带两个。
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,煤油灯的火苗一动不动。她把每一笔都记得仔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