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关的捷报是半月前送进京城的。
彼时端午刚过,开封城还沉浸在节日的余韵里,主母便接到了那封盖着火漆印的军报。她捧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,眼眶红了一整日,却硬是忍着没让泪落下来——侯爷大破辽军于雁门关外,斩敌三千,克日班师。
整个陆府从那一刻起便开始忙碌。
打扫庭除,修整院落,备办接风宴席。主母日日亲自盯着,事无巨细都要过问。公子每日站在廊下望天,我知道,他是在盼父亲归来。
而我只是个婢女,这些热闹原与我无关。
可不知为何,听说侯爷要回来的消息后,我夜里便睡不安稳了。那日在厨房帮工时,我听见老嬷嬷们闲话,说侯爷当年是如何的英武不凡,如何的威风凛凛。我一边剥着蒜,一边听着,心里却莫名生出几分惶然。
他毕竟是这座府邸真正的主人。
而我,不过是一个养在后院的婢女。这么多年,他一直在边关,我在府里,从未真正见过面。如今他要回来了,我该用什么姿态站在他面前?
算了,不想了。
我低下头,继续剥蒜。
七月初九,侯爷凯旋。
这一日,天刚蒙蒙亮,府中上下便已穿戴齐整,候在正门外。
主母身着绛紫色礼服,长发高挽,金钗步摇点缀其间,端庄华贵。她站在最前头,面上带着得体的笑,可我看见她的手一直攥着帕子。
公子站在她身侧,今日难得穿了一身石青色锦袍,衬得人精神许多。他时不时往长街尽头望一眼,眉宇间是藏不住的期盼。
曦姑娘挨着主母,身着淡黄色轻薄开衫,乖巧安静。
我站在丫鬟的队伍里,在最后头。
日头渐渐升高,长街尽头终于传来了马蹄声。
那声音起初很轻,像远处闷雷滚动,渐渐地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直到整条长街都震动起来。
“是侯爷!侯爷回来了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人群顿时骚动起来。
我踮起脚,努力往前望去。
只见一队铁甲骑兵自街角转出,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声响。阳光照在他们的铠甲上,明晃晃的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队伍最前头,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。
马上端坐一人,身披玄色铁甲,外罩绛红战袍,那战袍上还沾着边关的风尘与沙土。他身形魁梧,肩背宽阔如山川,仅仅是坐在那里,便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。
待他再近些,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。
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容,古铜色的皮肤,深刻的皱纹,眉骨很高,眼窝深陷,目光锐利如鹰。他蓄着短须,鬓角已有些许斑白,可那股凛然的杀伐之气,让任何人都不敢因年纪而小觑他半分。
我后来才知道——这便是当朝检校太尉、雁门军节度使、定北侯陆侯爷。自幼与圣上同窗,情谊深厚,此番凯旋,圣上亲遣四皇子出城三十里犒军。
他勒住马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那道绛紫色的身影上。
侯爷翻身下马,大步流星走向主母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将她揽入怀中,下颌抵在她发间,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那熟悉的桂花香,让他紧绷了整整三年的肩膀,终于松弛下来。
“夫人,我回来了。”
声音不高,却沉甸甸的,像一块石头落在人心里。
满府的人静静看着,无人出声。谁不知道,陆侯爷戎马半生,身边从未有过旁人,心中只有主母一人。
主母的泪,终于在这一刻落了下来。她攥着侯爷衣襟的手微微发抖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只说出一句:“回来就好……回来就好……”
公子上前,深深一揖:“父亲。”
侯爷看着他,目光中闪过一抹柔和,抬手轻拍他的肩膀,上下打量了一番:“长高了,也瘦了。身子骨倒是结实了?”
“儿子每日勤习武艺,以父亲为楷模。”公子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。
侯爷点了点头,眼中露出几分满意。
曦姑娘也上前见礼,声音细细的:“女儿给父亲请安。”
侯爷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接下来便是一套完整的接风仪式。
拜见,寒暄,入府,更衣,祭祖,一套一套的规矩走下来,直到日头偏西,侯爷才终于换下戎装,穿着一身玄色常服,坐在正堂主位上,端起茶盏。
我站在后头伺候,低头垂目,尽量让自己不显眼。
可就在这时,我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。
那目光很重,像是有实质一般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我抬起头,正对上侯爷的眼睛。
他看着我。
不,不是看,是审视。
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缓缓扫过,像是在寻找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那眼神太过锐利,仿佛能穿透皮囊,看见骨血深处的东西。
我心里一惊,连忙垂下眼,手心已沁出薄汗。
“那是谁?”
侯爷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主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,微微笑道:“是玥儿。春燕的女儿,侯爷忘了吗?当年和曦儿同日生的孩子。”
“春燕……”
侯爷喃喃重复了一遍,目光却没有从我脸上移开。
那目光深邃而复杂,像是透过我,在看一段很久以前的旧事。片刻后,他微微皱眉,似乎在辨认什么,又似乎在确认什么。
主母见状,轻声说道:“这孩子一直乖巧伶俐,在府里也帮着做了不少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