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爷听了,目光稍稍柔和了些,但依旧盯着我,仿佛要将我看穿。
我站在那里,大气都不敢出,只觉时间都变得漫长起来。
他看了很久。
久到主母都察觉出异样,轻声唤道:“侯爷?”
侯爷这才收回目光,垂下眼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淡淡道:“长这么大了。”
主母轻轻点头:“可不是嘛,这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,如今都能帮衬着府里的事了。”
“让她上前来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主母也有些意外,看了侯爷一眼,却还是对我招手:“玥儿,过来给侯爷请安。”
我只能硬着头皮上前,在侯爷面前跪下,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:
“奴婢给侯爷请安。侯爷凯旋而归,奴婢恭贺侯爷。”
侯爷没有立刻让我起来。
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,一寸一寸地看,从眉眼到鼻梁,从鼻梁到下颌。那目光太过专注,专注到让我觉得他看的不是我,而是另一个人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我咬着唇,缓缓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的一瞬,我看见侯爷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那只是一瞬间的事,快得几乎察觉不到,可我看得清清楚楚。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什么——是惊讶?是疑惑?还是别的什么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他看着我的眼神,和看着曦姑娘时,不一样。
“这孩子眉眼之间,倒是有几分像夫人年轻时候。”
侯爷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可这句话落在正堂里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。
主母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,笑得温和,笑得大方:“侯爷倒是好眼力。我早就瞧出来了,玥儿这孩子,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像我年轻时候。春燕也常说,这孩子生得不像她,倒像是个有福气的。”
侯爷点了点头,目光终于从我脸上移开。
我跪在那里,心中却如翻江倒海一般。侯爷的话,主母的笑,都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。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,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涌动,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下去吧。”
侯爷端起茶盏,语气淡淡的。
我如蒙大赦,磕了个头,起身退到一旁。
侯爷又问了些府中的琐事,主母一一作答。三年分离,要说的话太多,可当着满府下人的面,终究只能捡些要紧的说。
我悄悄抬眼,看向侯爷。
他坐在那里,肩背挺直如松,即便是闲坐,也带着军中将领才有的威严。可他看向主母时,眼底那抹冷硬便悄悄融化了几分,露出底下藏着的柔情。
那是一种只有历经风雨的夫妻之间才有的默契。
公子站在一旁,目光一直追着父亲,眼中的崇敬几乎要溢出来。曦姑娘安安静静地坐在主母身侧,低眉顺目,嘴角挂着浅浅的笑。
一切都是那么圆满。
父慈子孝,夫妻情深,阖府上下沉浸在侯爷凯旋的喜悦里。
我无意间一瞥,目光扫过站在曦姑娘身后的方向。
是我娘。
只一眼,我的心便猛然揪紧。
她脸色煞白。
平日里那张温和的、总是带着笑意的面容,此刻全无血色,像是被人抽干了浑身的力气。她的嘴唇微微发颤,目光直直地落在曦姑娘身上,那眼神里……竟是我从未见过的惊慌。
不,不只是惊慌。
更像是——恐惧。
那种恐惧太过深沉,仿佛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,让她整个人都摇摇欲坠,像一株被骤雨打湿的枯草。她的手死死攥着衣角,整个人微微发抖。
我心头大震。
我娘她……怎么了?
我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可她的视线牢牢钉在曦姑娘身上,一动不动。那目光里有恐惧,有愧疚,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侯爷凯旋,阖府同喜。
我娘她,在怕什么?
正堂里,侯爷还在和主母说着边关的事。公子的眼睛越来越亮,曦姑娘依旧安静地坐着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可我心里,却忽然涌起一阵不安。
那不安来得没有缘由,却像一根细针,扎在心头,隐隐作痛。
我又看了一眼我娘。
她还站在那里,脸色还是那么白。
我的不安,越来越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