锃亮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灰白的脸色,空洞的眼瞳里有另一个人在看他。
梅里奥看着自己,他看着他。
完美无瑕的外壳下,残破灵魂危如累卵,最后一丝理智的火焰还在挣扎着散发余温,试图让这具从内而外腐朽的肉/体维持最后的体面。
这最后一丝理智,如荧荧鬼火,在坠入地狱的悬崖边明明灭灭。
梅里奥看着那簇火苗,在地狱呼号的厉鬼嘶声中暗淡下去,耳边的嗡鸣声如同咆哮不止的巨浪,铺天盖地朝他砸落。
“好累......”心底有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。
“波吉亚大人......主教大人......”旁边似乎有人在叫他,梅里奥意识到了,身体却不受控制僵在原地。这一刻,灵魂仿佛被驱逐出体外,飘浮在半空中,看着自己脆弱的外壳却无能为力。
“主教大人......教父?”
西塞从父母中间挤上前,焦急唤道:“教父?梅里奥大人......”
一瞬间,灵魂措不及防吸回体内,梅里奥忽然抬手掩面呛咳了几声,冷汗渗透礼服散发出阴森的凉意,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。
我刚刚是怎么了?梅里奥手指蜷缩一下,重新找回这具身体的触感。明明意识无比清醒,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反应。
“教父......您没事吧?”西塞递上一条手帕,“还没有举行洗礼仪式,怎么能逾越身份!西塞,应该叫主教大人。”西塞公爵纠正女儿的称呼,“抱歉,波吉亚大人,西塞失礼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梅里奥拒绝了西塞的手帕,“明天就该改口了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梅里奥率先朝礼堂二楼走去,“怎么不把试婚服的照片带来给我看看?”梅里奥温柔地问。
公爵夫人推了推女儿,西塞走到梅里奥身边,“婚服的尺寸不太合适,裁缝还在改,明天您就能看到了。而且......试婚服那天,小奥利维没在,拍照嘛,总是要一起拍才好,夫妻一起留个纪念。”
“小奥利维没去?”梅里奥眼神沉了一分,“不过他派人来道过歉了,说是跟着奥利维大人去打理其他事务脱不开身,您不必生气。”西塞解释,而后轻声道:“您刚才的样子,我有些担心。”
梅里奥转过头,西塞纯真又哀伤地看着他,“请您务必照顾好自己。”
西塞和妻子有意落后几步,让女儿和梅里奥单独说几句。此时见梅里奥带着西塞进了祷告室,便在二楼寻了个地方坐下。
“我还是有些不放心。”西塞夫人说:“小奥利维那个样子,我怎么放心把女儿交给他,我怎么能忍心把女儿交给这样一个人......”西塞夫人说着,不由带上些许哭腔。
“我们要相信梅里奥大人。”西塞搂着妻子的肩膀,“而且,这是西塞自己的选择。”西塞公爵拍了拍妻子的手,安抚道:“西塞世世代代,没有下嫁伯爵的,而现在爱琴城里适龄的公爵后代没几个,难道你要西塞去给那些中年丧妻的老头子当续弦吗?”
“这怎么可能!”
“小奥利维虽然荒唐,但他父亲奥利维公爵还是有分寸的,何况波吉亚家族只有小奥利维一个后代,西塞嫁进去,省去了很多麻烦事。”
“小奥利维就是最大的麻烦。”公爵夫人蹙着眉,“不过,梅里奥大人答应当西塞的教父,西塞嫁进去后,波吉亚家的那些人也不敢对她怎么样......”
“你看,你也明白,有梅里奥大人护着西塞,不会有事的。”
“希望如此吧。”公爵夫人呢喃,心却还是悬着,这似乎是一个母亲天生的直觉,她对女儿命运里的劫难冥冥中早有预料,因而始终难以安心。
“我对梅里奥大人敬仰已久,西塞也从小就想进入神学院。这次和小奥利维结婚,借助这层关系,日后就可以常常与梅里奥大人走动了。”
西塞公爵感慨道。
祷告室里染着特制的白烛,松脂的油香笼罩在一小方空间里。
西塞抱着胸前的银十字架,闭着眼跪在软垫上,朝耶和华的神像默念祷告词。梅里奥手持牧杖温和点在她肩膀上,悲悯的眼神深处藏着压抑的挣扎。
往日宁静安神的松香,今天却化作油腻的膻气,激得梅里奥一阵反胃。
也许不是松香,我恶心的是自己。梅里奥默默地想,西塞柔顺的长发在模糊视线中逐渐变化成美杜莎身后扭曲的黑蛇,在风浪起伏的海潮里伺机爬上遇难的海船,吸食水手的血肉。
太阳穴突突地疼,却没到不能控制自己身体的程度。他听见西塞的祷告结束,于是适时收回牧杖,表情一如往常从容,不过煞白的脸色难以掩饰。
“这段时间您为我的婚礼劳累,等结束之后,务必好好休息。也希望您能允许我和伦勃朗一起来教廷,为您分忧。”
梅里奥拍拍她的肩膀,“好孩子,先享受你的婚礼吧,这可是人生中的大事。”
“Padrino!”西塞突然道:“抱歉,我可以这么称呼您吗?”
“当然,我已经答应当你的教父了。”梅里奥笑。
“从我同意的那刻起,你就是我要保护的孩子。”梅里奥微微低头,语气郑重,“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的,不用害怕。”
“我不害怕。”西塞摇摇头,“我只是想求您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诚如您刚才所说,您会永远保护我们——您的教子。那么也请您为了我们这些孩子,好好照顾自己,不要伤害自己的身体。”西塞神色悲切,真挚而纯粹地看着他。
一瞬间,梅里奥以为西塞知道了什么。但理智告诉他,西塞绝对不可能知道十字圣山那些事。
她只是真的很担心他罢了......
这样纯善的孩子,把她嫁给小奥利维,真的好吗?梅里奥忽然后悔了,自己似乎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,但一切已接近尘埃落定,即使是他,也没办法撤回这场婚礼了。
“好。”梅里奥说:“明天见,我会请人给我们留一张洗礼时的照片。”
“咔!”
刺眼白光划破礼堂。
西塞穿着圣洁的白婚纱,梅里奥站在台上,往她额头摸了一点乳香膏,又把一枚新的银十字架戴到西塞胸前。
“吾主保佑。”
“蒙神赐恩。”
西塞单手握着十字架,另一只手握住梅里奥手背在自己额头上印了一下,笑道:“Padrino。”
银版相机记下了这一幕。
夜晚,照片已经放在梅里奥书桌上了。
黑白照片上,穿着主教礼服的他和穿着婚纱的西塞站在天使神像下,一切显得神圣而肃穆。梅里奥拉开抽屉,把照片放进珐琅方盒——最上面的一张,是戈斯十三岁那年参加教廷圣诞典礼所照。